“岳父”一词，除了在字面上以示与“父亲”有所区别，其实有着一定的来历，即唐朝张说郑镒翁婿陪玄宗泰山祭天的故事。这个典故通俗地说明，“岳父”是可能给女婿带来许多实惠，并不时挟有“泰山”之威的。“岳”者，一曰“高”，显示威严；一曰“远”，务必尊敬。中国传统的婚姻爱情故事中，岳父与女婿最容易发生冲突，往往前者刻画成棒打鸳鸯的幕后主使，后者塑造为负重博取功名寒窗书生；但是，岳父女婿又最容易成为知己，或酒或文，甚至驰骋疆场，共建不朽战功。
我和叶子开始恋爱的时候，年龄尚小，在大学有过一段较长而美好的地下时光。我们甚至会让情书在相隔不到200米的邮筒间盖上邮戳走过漫长的几天，爱情就这样甜而不腻地保持着新鲜。从那时起，叶子就经常讲起她的父亲，一个曾当过空军并在市级运输公司担任队长的男子汉。他是叶子的骄傲，叶子是他的明珠。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态度亲昵，叶子甚至上大学还会在赖在父亲的怀里撒娇。我呢，总感觉到自己仿佛如桃园里偷桃的顽童，极力想躲避园主的视线。说实话，岳父做梦也不会想到会有一个我这样一般条件的女婿。无论从哪方面说，我的确很难带来任何可以立竿见影的视觉、听觉美感，前途也相当渺茫。所以，当我混同在叶子一帮男学长中到她家打牙祭时，岳父岳母只是笑呵呵地为我们包饺子，询问家常，却不知准女婿就隐身其中。岳父个子高大结实，言语不多，仍然保持着部队严肃正派的作风。朋友们在情况分析例会上替我能否过关暗暗捏一把汗，认为只可智取，凭小小的个头毫无根基的出身去强攻断无出路。那是1994年的暑假，世界杯已经临近尾声，岳父在吃饭时表示了对谁可能最后夺冠的浓厚兴趣，几个哥们默契地隆重推出我陪他观看决赛的电视转播。岳父既不赞成，也没反对，我呢，就厚着脸皮留下来，叶子在他身后偷偷地拌着鬼脸，半是嘲笑半是表扬。于是，我取得了平生第一次与岳父度过通宵的机会。他看电视很认真，不时自言自语发表简短的评论，并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那个晚上，巴乔、巴雷西还有墨镜萨基都陷入莫名的爱琴海忧郁当中，而笃信佛教的巴乔在蔚蓝的眼神里又注入某种天不遂人愿的宿命。我祈祷我喜爱的巴乔，进了那个球吧，这样，或许会预示我和叶子的爱情之路会走得坦荡一些。而巴乔留给了我们一个失望的背影。我想，我的一切小心小意或许都没有效果呢，倒茶呀，点烟呀，甚至随声附和呀，只得到岳父平常的一句，巴西赢得漂亮，睡觉吧。我躺在叶子家空旷的客厅里，久久不能入眠，我知道，这位强大的未来岳父，不会轻易点头应承这门亲事。
果然，当我们的恋情再也无法掩藏之后，每次叶子周末或假期回家，一方面带回沉醉的亲情，一方面带回沉重的压力。我们总是企图以优秀的表现和坚韧的信心来获取老头子的认同。但僵局一直维持到我们毕业后的相当一段时期，其中包括我给岳父岳母写过一封年轻气盛的质问信，从而导致岳父亲自赴长沙将我送给叶子的一切信物扫地出门，并声称如果继续往来不惜付出软禁叶子的代价。叶子深信他是可以这么做的，早在他当兵的时候，就因和上司一语不合，随手把一勺子大粪泼在对方头上；后来转业到地方跑长途，曾经一根扁担对付10多名寻衅滋事的外乡人，并把其中一人当时视为至爱的手表捏个粉碎。1997年，我在彷徨犹豫中申请远赴湘西扶贫，但千里长途并没有阻隔稀释我和叶子的感情。并且，我和岳父的角力随着时间推进而发生变数。他们不得不重新来审视女儿的选择，重新认识一个农家孩子的毅力和品质。何况我们并没有在一片质疑声里失去追求，陷入迷乱，却靠着彼此的鼓励在陌生的省城各自谋得容身之所。有力量的男人尽管立场不同，从不轻易低头，但在暗暗发力的较量中，很可能实现惺惺相惜，冰释前嫌。1999年端午节，我们通过叶子一位舅舅的斡旋正式以一家人的身份坐到一起时，尴尬只是瞬间，浓浓的亲情迅速洋溢在大家的脸庞。当我一声不响把岳父埋在面条下的6个荷包蛋一一下肚后，我们相视一笑，恩怨顿消。本想在将近8年的爱情长跑后石头落地，稍事修整，岳父却带着我周游于他的同学战友之间。他那时候还在负责人的位子上，企业正渐进改制，工作相当辛苦，每天天刚亮就赶去为第一辆出发的长途车送行，夜幕拉上许久又等着最后的班车归来，如果有车子在外地出了事故，他又急急匆匆的赶过去处理。即算这样，岳父也不忘记带回几样美味小吃和湘潭人酷爱的槟榔，还记得在冰箱里冻上两瓶啤酒。小小的举动暗示着他对我这位斗争中成长起来的女婿一份格外的关注。
我和他的战友以及同事很投缘，除了学会益阳麻将并输出些小钱，我比较擅长的就是陪他们喝酒。这时候，岳父因为严重的冠心病和高血压已不胜酒力，突然冒出一位能替他吆五喝六的晚辈来，大家都十分高兴这份意外的收成。有人喝得差不多了，就几分神秘地对我说，我们都批评过你老丈人的固执呢。岳父和我都装作没听见一样，照样夹菜的夹菜，喝酒的喝酒。岳父还带着我去陪战友钓鱼，他们属于野战部队，喜欢那种山塘野河，而不是当前流行的钓鱼中心。树荫下，烈日中，岳父教我打窝子，调浮标，告诉我怎样上蚯蚓，怎样起钓。他的手掌粗大，呼吸急促，在我身后传递着一位长者的气息以及时远时近的父爱。一两条鱼上钩，岳父他们就非常兴奋与知足，就找一家普通人家交上鱼和伙食费，美美地来一顿农家饭菜。岳父对我说，你们那种钓不上就撒一网的做法，哪里是钓鱼呀，什么乐趣都没有了。谁知到了晚上，我胳膊上被发现晒掉了几块皮，岳母就数落岳父不应该带我去受这份罪。岳父微微一笑，说，年轻人，就是要锻炼锻炼呢，天天躲在空调房里，有什么好。
一位李叔和岳父有兄弟之好。我第一次陪岳父钓鱼，李叔就叫了一辆北京吉普在出城的当口等待。记得他长得比较瘦，见我的时候显得很亲切，并开玩笑地对岳父说，这个郎牯子不讨嫌呢。可不久，李叔就因肝癌住进了湘雅，岳父每看他一次，情绪就低沉一次，当李叔不治而走了的时候，岳父嘤嘤地哭了。那时，他的心情一直不好，企业改制最后也改到了他的头上，这是他始料不及的，他在52岁的时候不得不离岗休息。在中国这并不是很奇怪的现象，女职工40岁就可以内退，乡镇干部48岁就不能担任领导职务，统称“一刀切”。我们下乡，遇到过很多身体、思维正处于黄金时期的干部，他们却要为维持“年轻化”的数字游戏让路，唯有仰天长叹，抑郁苦闷。
岳父告诉我们消息的那一刻显得苍老了许多，甚至不知所措。他不无感伤地说，看来不中用了，要成为你们的负担了。是呀，作为少年失母的放牛娃，岳父自小就知道自力更生对一个人来说是多么的重要。他甚至还在乡间祭祀的队伍中帮过工，为的是填饱肚子，并还可救济弟妹几顿。他参军选的是最累最严格的空军，最早是因为听说空军的伙食供给最有保障。直到转业，他选择汽车运输而不是机关，是出于那时跑长途有一点补贴，可以对上有老下有小的困顿局面有所改善。成熟的男人在人世间必须承担压力，肩负责任，岳父的轨迹对此有最好的注释。好在叶子快要做妈妈了，岳父对我说，让她回家住吧，你安心工作。这时，他有一句话一定没有说出口，有工作的时候多好呀。其实，自从我们缔结玉帛之盟，岳父就一直为我们的小家庭组建劳心费神。当我有幸挤入最后一批福利房，岳父对着房子的图纸比划到深夜，拿出了一个详尽而节约的装修建议。装修过程中，我有一段时间出差，他不由分说承担起监工的任务，与装修师父同吃同住。他是那样看重女儿的幸福呀。叶子在益阳待产的日子里，两老四处打听偏方，千方百计调养叶子的身体，唯恐有丁点闪失。2000年3月27日，我才从北京做两会的工作人员回来几天，睦睦在益阳出生了，母子两人相当平安。岳父自此认真地做起全职的外公来，他变得细致而慈祥，天真而欢乐，不盈一尺的睦仔在他的怀里蹦蹦跳跳，扑腾雀跃，宛如25年前的叶子。岳父说，那时他在武汉服役，全是岳母把叶子拉扯大的，现在正好有机会补偿呢。他为睦仔洗澡，为她拉二胡，开车陪她逛超市，晚上哄她睡觉，一切1米75个头，170斤身子所难以实施的细工慢活，岳父却异乎寻常地进入了角色。我倒是变得严厉起来，当三岁的睦睦一口地道的益阳话和我交流，并出现娇骄任性的表征时，我对叶子说，把睦仔接回长沙吧。岳父有些生气，他说，这个孩子贴人呢，别人照顾我不放心。我说，您身体不好，晚上都睡不上一个囫囵觉，做儿女的怎么忍心。岳父不再说什么，默默地为我们收拾睦睦的行头，竟有满满的一车。车子离开的时候，我们看到岳父泪水长流。叶子说，爸爸真的老了，感情脆弱了许多。那一天，岳父一口饭都没吃。第二天，他就病倒了，住进了医院。有人说，他舍不得睦睦闹成病了。我想，其实是他这几年带孩子带累了，孩子一离开，就撑不住了。
保姆是所有工薪阶层的难题，睦睦虽然可爱，但保姆也经常出现断挡。岳父岳母总保持着每个月至少来看一次并且小住一段的惯例。我和叶子企图尝试用全托的办法来解决“保姆饥荒”问题。岳父听说后非常生气，他在益阳大街小巷地寻找幼儿园，并不断改善家居条件，不但在客厅和卧室都装上空调，还买了一台二手奥拓，准备早晚接送睦仔上学。睦睦终于又回到了益阳，入读了一个双语幼儿园。睦仔度过了她出生以来最美好的五个多月，新鲜的集体生活让她感受到自尊和快乐。她在院子里横冲直撞，是孩子们的小领袖，又是大人们的开心果。人们总是听到岳父粗犷的叫喊着“睦睦”，并四处追逐她的行踪。今年春节，我们刚到益阳家中，睦睦闻声扑上楼来，几分钟后，岳父才气喘吁吁地出现，脸色铁青，嘴唇发紫，半躺在沙发上半天不做声。那一刻，我的心像针扎一般。深夜，大家都进入了梦乡，我和岳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把出差在外特意采买的不同种类的香烟送给他，他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真挚的笑容。突然，他认真地对我说，睦睦过年后还是带走吧，我每天跟着她跑，身体是在吃不消。再说她快四岁了，跟在你们身边会成长得正常些。我说，最困难的时候多亏有二老关照着，睦睦才长得这么健康。岳父说，是呀，是棵好苗子，比你们强多了，要好好培养呀。我建议岳父过年后去长沙好好看看医生，疗养一段。他摆了摆手，说，老毛病了，我自有分寸，再说也治不好的。岳父的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甚至凄凉之意。因为是春节，我没有再展开讲什么，看他烟抽得厉害，就劝他，我反正也不爱烟，今后您可以抽好一点的牌子，副作用小一些。他说，抽惯了，喜欢这个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