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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孤儿寡母》作者: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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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8 03:15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弟弟个子很高,他当时大概一米七五多一点吧,但站在这些农民工里已经是鹤立鸡群了。没有谁愿意和他一组,两人身高相差悬殊在跑动起来后一点也不协调。一个晚上,弟弟换了三个搭档,最后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他只能和那矮胖子一组。一个高高的,一个矮矮的,他们这种组合显得很滑稽,竟然成了众人打趣的对像。但弟弟已然顾不得这些,每当王厂长来此转悠时,他都会罄尽全力地表现自己,生怕试工期后自己被淘汰。

午夜过后,睡意一波接一波地袭上脑海,弟弟只觉得眼皮拼命地往一起合拢。矮胖子提醒他道:“林江,你休息会儿吧。”弟弟固执地摇着头。矮胖子不无担心地说:“你知道吗?万一出点意外,我们的身体会在粘到铁水的瞬间变成蒸汽!”弟弟听了,心惊肉跳,他跑到水龙头处,用冷水冲了冲头,顿时清醒许多,他对着矮胖子说:“继续吧。”那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一趟,两趟,最后谁也数不清他们究竟运送了多少趟。弟弟的肩膀在疼痛中失去了知觉,大腿每迈一步都是那样的艰难。头发早已烘干,脸上布满灰尘,汗水还没流出毛孔就已蒸发一空,只留下厚厚的盐渍。

收工时,弟弟的大脑已经糊涂了,他跟着矮胖子来到食堂。餐桌上摆着大盆的白菜炖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弟弟此时饿的前心贴后心,但看着如此的美食他居然没有一点胃口。他逼迫自己吞了一个半馒头,吃了碗菜,然后死活也咽不下任何固态物质了。他坐在椅子上,浑身直抖,抱着大瓷碗“咕咚咕咚”地喝掉几大碗白菜汤。弟弟的脸色苍白,矮胖子吃饱喝足后问他道:“你没事吧?”弟弟摇摇头,说:“没事。”然后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走回住处,倒在床上再也不想起来。

不知睡了多久,弟弟突然从梦中醒来。他环顾四周,工友们都和衣而眠。弟弟挣扎着坐起来,他在包裹里掏出洗漱用具,跑到水龙头处刷牙、洗脸、洗脚,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宿舍。

屋子里的空气污浊不堪,弟弟轻轻地打开一扇窗户,把脑袋伸出去,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秋风席卷落叶,在地面摩擦出哗哗的声响,树枝摇曳,惨淡的影子在窗前轻轻舞动。

触景生情,弟弟想到了学校,想到了他临窗的座位。几天前,自己还和同学们一起听课,而此时他却在一个陌生的院落里从事着超负荷的工作。弟弟心里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努力使自己忘掉校园生活,纵然它是那样惬意,那样美好,但终归是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弟弟默默地告诉自己:生活本身是丰富多彩的,上学绝对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当他把这话说过三遍时,自己也不再相信。他凝视窗外的眼神逐渐变的迷离,眼前的一切都慢慢模糊起来。泪水无声地洒落,甚至他自己都没有任何知觉。是孤独?是失落?是迷茫?是困惑?谁也无法真正理解一个十六岁孩子的心。

多年以后,我们的生活境况已经大大改观,但当弟弟和我说起那个辛酸的场景,他的眼睛再度湿润,我的泪水也跟着流了下来。我真的没有办法描绘弟弟当初究竟有多么辛苦,即使我再怎么追问,他告诉我的都是打过折扣的。但我相信我理解当时他那种无奈的心情,我们通过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地改变着我们的生活,但生活中的困难似乎无处不在,它会躲在每一个角落里对我们偷偷发笑。当我们取得新的成绩,就必然要面对更大的困难。高中时,考上大学是我最大的梦想,但真的考上了,学费又成了压在我们身上莫大的负担。大学时,早一点毕业成了我最大的愿望,但真的到了大四,能否找到工作又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难题。如今,我已在工作岗位上奋斗了几年,但生活的压力依旧让我喘不过气来。弟弟当初的心情也大抵如此吧。他告诉我,当时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他第一次想到了自己的将来。但一想到这个问题他是那样的难过,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在想:哥哥考上了大学尚且不能一帆风顺,自己只有不足初中的文化又该如何去面对未来呢?他想不出一个结果,悲观的情绪强烈的冲击着他的脑海。他倒在床头,轻轻地啜泣。那一天,他的泪水打湿了整条枕巾。

三天试工期漫长而艰辛,但弟弟总算坚持下来。中途,矮胖子几次打退堂鼓,甚至丢下沙包跑到混沙组,但每次都被弟弟死气白赖地拉回来。试工期结束,弟弟的肩膀足足肿高了两公分。慢慢地,他的胃口打开了,无论早晚,每顿饭都能吃上五个馒头。周围的人都对他刮目相看,谁也没想到这个细高的孩子身上竟然有如此强大的韧劲儿。共同生活几天后,他们发现弟弟的许多习惯都显得与众不同。当大家劳累一天,回到住处,都是把鞋一甩,蒙头就睡,任凭多少蚊虫叮咬都打搅不了他们的好梦。但弟弟却总是洗过脸刷过牙并洗过脚后才会上床。

有一次,弟弟在外面用洗衣粉洗过头,走回宿舍。矮胖子打趣道:“林江,你还真讲卫生,天天刷牙也不怕把牙刷掉了?”弟弟嘿嘿笑着,也不回答他。结果矮胖子突然真诚地说:“还别说,你还真有打扮的资本,如果有人捧你,你肯定能成为一个大明星。”弟弟只是把他的话当作笑话听,但当他在玻璃窗中看到自己的形象时,自己也不禁为之一振。那个影子虽然消瘦,但棱角分明,头发依旧湿漉漉的,却仍然掩饰不住自己那蓬勃的朝气。

弟弟情不自禁地想到一个人——王微,她以同样真诚的口吻称赞过自己帅气!矮胖子在无意间说的一句话竟然勾起了弟弟诸多回忆。他想到了那个古怪精灵的女孩儿,还想到自己穿着新衣时的飒爽英姿。弟弟原以为所有这一切都已在他的记忆中消失的干干净净,但没想到只要稍有暗示,那么所有的场景都会在瞬间涌上他的脑海。弟弟突然很想见到那个女孩儿,他甚至连句正式告别的话都没说便在县城里消失了。弟弟无比强烈地想知道那个女孩儿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想到他吗?哪怕只是稍稍记得他一点点也好啊。弟弟知道,那个女孩儿也许是他永远无法靠近的,而且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并未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但现在他突然很想再度见到她,现在想来,她当初注视着自己的每一个眼神都充满关切,纯洁的没有任何杂质,甚至连她无理狡辩的行为现在都觉得是那样的可爱。弟弟莫名其妙地在想:如果周围有这样一个朋友该多好啊,许多压在内心深处的话语都可以向她纵情倾诉!

也许真的见了她,弟弟会一句话也不敢说,但现在他却有着一种倾诉的强烈欲望。这个念头一动就再也压制不下来,一个星期之后,弟弟终于忍不住给那个女孩儿写了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弟弟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的现状,特意强调了两点:一是自己在山西,是一个离迁安很远很远的地方;二是自己现在每个月能挣1500元,比在她老爸的工地上挣钱多多了。弟弟没有讲述自己的工作有多么劳累,他只想告诉那个女孩儿一些自己开心的事。弟弟心中明白,自己和那个女孩儿的地位是截然不同的,但他想告诉她自己现在很努力,没准将来能过上比她们更体面的生活呢!在信的结尾,弟弟忍不住写上了他最想说的话,那就是:如果我不给你写这封信,你还会记得我这个人吗?

那是一个黄昏,弟弟一个人走到院子的大门处,他想出去寄信,却不知道附近是否有邮局。看门的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并不想让弟弟出去,弟弟跟他一通解释,那个老人才给他放行,并告诉他出门后直接向前走一公里,到公路上向左拐,继续前行两公里会到一个小村落。在公路边第一家就是间小卖部,在那里能买到信封和邮票,然后把信交给他们就能直接寄走了。弟弟听的晕头转向,没办法只好叫上矮胖子共同走过去,在一个小时后终于找到了那间小卖部。

小卖部坐落在村口,显得孤零零的,但里面的人却热闹非凡。弟弟也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直接和老板买了一个信封和一张邮票,然后趴在柜台上认真地写上:河北省迁安县三中。弟弟并不知道王微在几班,于是径直写上“王微收”,又担心那么大的学校里有人和她重名,于是在信封的右下角补充道:林江寄。然后把信交给小卖部的老板,拉着矮胖子走了出来。

在门口,弟弟长长地出了口气,自觉做了一件很大的事。突然,他意外地听到有人在讲唐山话。他和矮胖子同时扭过头,发现小卖部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打电话。在满耳都是外地口音的情况下能听到熟悉的乡音着实让弟弟兴奋起来,他对着那个女人投去友善的微笑。正巧那个女人同时抬头,当她的目光与弟弟的目光碰到一起时,她原本丰富的表情竟然在瞬间凝固了。






弟弟在她的注视下有些不自然,拉着矮胖子径直往回走。中年妇女盯着弟弟的背影独自发呆,任凭电话那头“喂喂”的叫个不停。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底下竟然有如此相象的人?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最后她确信这个人一定是曾和她共同生活过的那个孩子,也只有他才会长的和他父亲如此神似。她挂上电话,试探性地叫了声:“林海。”她声音不大,而且弟弟已经走出很远,但当他听到有人叫哥哥的名字还是迅速止住脚步,回头观望。

中年妇女紧走几步,跟了上来,她凝视着弟弟说:“林海,你怎么会在这里?”

弟弟疑惑地问她道:“你是谁?”

中年妇女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的神情,她说:“林海,你一点也不记得我了吗?”

弟弟摇摇头说:“阿姨,我不是林海,我是他弟弟,我叫林江。”

中年妇女有些意外,但很快回过神来,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说:“哦,是林海的弟弟,弟弟都已经这么大了……”

弟弟茫然地问她道:“阿姨,你怎么会认识我哥哥?”

中年妇女凄然笑道:“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哥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话到嘴边,她突然想起林海对她充满仇视的目光,那种目光出自一个只有十一岁的孩子眼里,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她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肚里,只是淡淡地说:“我是你爸爸的同事,在你们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你们。”

弟弟对爸爸的同事并不感兴趣,而且在他的记忆中对这个女性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反而在与这样一个长辈的接触中他显得局促不安。弟弟礼节性地和她告辞道:“阿姨,我们要回厂子了,很高兴在这里遇见您。”说完,拉着矮胖子往回走。中年妇女没有说话,她看着弟弟渐渐走远的背影怅然若失。

她突然大声问道:“林江,你没有上学吗?”

弟弟回过头,说:“我已经上班了。”

中年妇女问道:“在什么厂子?”

弟弟说:“在铸造厂。”

中年妇女又问:“在哪个铸造厂?”

弟弟回答道:“沿着这条公路走,到第一个路口,沿着那条土路直接前行就到了。”

中年妇女点点头。

弟弟对她说:“阿姨,您忙,我走了。”

中年妇女依旧频频点头。弟弟转身,沿着公路向回走去。

路上,矮胖子对弟弟说:“那个女的看样子很有钱,她手里有大哥大呢。”

弟弟说:“她有钱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矮胖子说:“当然有关系,她是你爸爸的朋友啊,只要你求求她,没准她就能帮你。”

弟弟埋头走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

矮胖子撇撇嘴说:“好个屁,这种活干一年要早死十年。”

弟弟不再说话,矮胖子自觉无趣,只好跟在弟弟身后。到了厂子,他们先去食堂,吃过饭后回到住处,眯上眼睛小憩一会儿。晚上八点,他们准时爬起来,直奔工地。忙碌一天的工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睛熬的通红,把湿透的衣服搭在肩头,有气无力地走了下来。弟弟他们刚上去,窑门便打开了,里面的热浪迎面扑来,弟弟觉得脑袋在瞬间膨胀起来。两个工人轮番往里添着焦碳,他们的脸在火光的映衬下红的扎眼,竟然浮现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弟弟他们像纵横沙场的战士一样冲了进去,抓起烫手的沙箱往外搬运。窑里空气污浊,持续高温,弟弟往返三五次就已大汗淋漓。粉尘和煤灰落在他的脸上,同汗水混在一起,那张原本英俊帅气的面庞被涂抹的一塌糊涂。弟弟喘着粗气,瞪大眼睛,鼓励自己一定要坚持下来。他觉得很热,又觉得很渴,他抓个空子跑了出去,打开水龙头,贪婪地喝着水。深秋的夜晚,自来水冰凉刺骨,弟弟仰着头,喉结涌动,似乎无论喝掉多少都不解渴。最后,弟弟站起身,小腿有些发软,凉水在肚子里呱呱直叫,他摇晃着走回窑里,继续搬运着沙箱。弟弟毕竟是个孩子,到后来终归是体力不支。他弯下腰,罄尽全力,将沙箱抱在怀里,上面的灰尘粘满他的衣服,但他终于还是把沙箱搬了起来。通往外面的不足十五米的路程对他来说如同炼狱,沙箱持续散热,而他肚子里却装满凉水,体内体外的巨大温差严重损害着弟弟的身体。当他们把这窑沙箱搬运完毕,弟弟整个人都要虚脱了。他的额头大滴大滴地淌着汗珠儿,身体却感到异常的寒冷。他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下来休息,却觉得头痛欲裂。弟弟默默告诫自己一定要坚持下来,千万不能倒下。在这样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病倒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他挣扎着站起来,再度来到水龙头旁,慢慢地喝着水,补充着身体流失的水分。他裹紧身上单薄的衣服,抬头看到团团繁星,他注视着北方,突然想到妈妈,自己不辞而别,妈妈该多么难过啊!他不敢继续想下去,那是一种钻入骨髓的痛!他站起身,向工人群中走去。在路上,他看到造型组的师傅在铸铁的沙箱框中填沙造型,几个人工作的那样惬意。弟弟真是羡慕的不得了,他暗想:有机会一定要和他们多多接近,等学会他们的手艺,自己就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辛苦了。在当时,能学一门技术成了弟弟最大的梦想。

他们稍事休息,又开始熔铁。直到把那些铁块丢到熔炉里,他们才得到一点略微宽松的时间。这些人纷纷挤在熔炉旁的角落,倒在稻草上,抓紧时间休息。但好多人刚刚进入梦乡,就听炉前工扯着嗓子喊:“下火了,下火了!”弟弟翻身爬起来,睁开惺忪的睡眼,抬着沙包走近熔炉,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白灿灿的铁水流到里面。此时,已值午夜,在冷风的吹拂下,人们体内仅存的力量也被激发出来。一个装满铁水的沙包至少要八十公斤,两个人抬在肩头还要注意平衡。弟弟和矮胖子配合的日渐默契起来,他们一路小跑,尽量节约着自己的体力。十二个小时,整整十二个小时,出窑、熔铁、浇注……一轮接一轮,机器在不停地运转,工人们拼着命才能赶上机器的节奏。漫长的一个晚上,他们只能短暂的休息一会儿,剩余的时间都处于高度紧张中。他们深知此项工作的危险性,硬如磐石的钢铁融化成水,在面前流动,稍有不甚,触到就是重伤,不要说是人的血肉之躯,就是铁丝放到里面也会慢慢融化。这些工人们只能加倍细心,相互提醒,万一觉得大脑混沌了就到一边用冷水冲头。他们的生活没有任何保障,他们在如此艰辛的工作过程中只能尽自己的努力爱惜自己的身体。人与人真是不同,有的人被风吹一下就会病倒,而有的人终日从事这种超负荷的体力劳动却照样生命不息。但无论是多么强壮的人在这种工作的摧残下也会至少脱下一层皮。

到后半夜时,弟弟已经麻木了,他的思维似乎也凝固了,手中从事的一切劳动都出自本能。他的搭档在他耳边抱怨道:“兄弟,这1500块钱可真是血汗钱啊!”弟弟对他木然地笑着,惨淡的笑容让矮胖子看了都觉得恐怖。他们都在盼着天亮,只有天亮了他们才能逃过这一劫。弟弟在想,如果眼前有张床该多好啊,他真的不理解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要靠服安眠药才能入睡,不要说床了,就是眼前这硬邦邦的黄土地,如果老板肯让自己躺下,自己也会在一分钟内进入梦乡。

终于,天上闪烁的繁星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地平线处射出清晨第一缕阳光。工人们见到了希望,原本僵硬的肢体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他们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这些人都没有表,他们对时间的概念只来自太阳的方位。当工头叫喊着收工时,这些人一阵兴奋,他们丢下手中的活,脸也不洗便冲进食堂。他们并不是急于吃饭,经过一夜的折磨,再好的饭菜也吃不出滋味。他们只是想早点吃过东西,然后躺到那张硬板床上美美地睡一觉。弟弟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但自己已经很难控制自己的行为了。他坚持到水龙头处洗手,然后去食堂。却不想矮胖子在半路杀出来,大声对他说:“林江,林江!”弟弟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很奇怪,问道:“什么事把你急成这个样子?”矮胖子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一脸兴奋,他说:“昨天,昨天你认识的那个女的来找你了,还开着车呢!”弟弟一下愣在那里,转而说:“就这点事啊,你看把你高兴的,至于吗?”矮胖子嘿嘿笑着,圆圆的脸上粘满乌黑的尘土,像个大煤球,只有眼睛忽闪忽闪的,才让人感到有些许的生气。弟弟向大门处走去,边走边对矮胖子说:“你看你的那张脸!”矮胖子也不反驳,呵呵的笑着,弟弟殊不知自己的脸更甚于此。

在大门口,弟弟果然见到了昨天那位阿姨。她穿着一件呢子大衣,身材颀高,正在打电话,给人的感觉真是雍容华贵、端庄典雅,她身边停着一辆乌黑锃亮的小轿车,更映衬的她气质非凡。当弟弟向她走来时,她竟然没有一点知觉,即使弟弟在她身边停了下来,她依然顾自的打着电话,而且很不礼貌地背对着弟弟。弟弟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想拂袖而去,但面前的阿姨又是自己的长辈。弟弟只好耐着性子叫她一声:“阿姨。”阿姨听到叫声,转过身,她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民工。弟弟的衣服上满是灰尘,蓬头垢面,同昨天她见到的那个精神帅气的小伙子简直是天渊之别。她张大嘴巴,结结巴巴地问:“你是林江?”弟弟顿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形象,脸腾的红了,他紧张地用袖子擦擦脸,没成想涂抹的更加难看了。弟弟低着头说:“阿姨,是我,我,我刚从班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洗呢。”说完,头垂的更低了。阿姨顾不得听弟弟说什么,她一把拉过弟弟,仔细地端详着这个孩子,他虽然长了个大块头,但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啊。她无法想象这么大一个孩子居然会整夜整夜的不睡,在铸造厂里从事着如此繁重的体力劳动。她用手指擦了擦弟弟的眼皮,弟弟睁大眼睛,虽然充满了倦容,但那对眼睛还是闪闪发亮。阿姨看着看着,自己的眼睛竟然湿润了。她拼命地眨着眼睛,把已经流到眼眶里的泪水再度吞咽下去,她在商海奔波这么多年,早就从一个弱女子变成了女强人,她再也容不下自己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哪怕一点点脆弱。

弟弟能感受到这位阿姨情绪的跌宕起伏,却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傻傻地站在那里。阿姨很快恢复常态,用一种不容质疑的口吻说:“你呀,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和我走,这个地方一分钟都不能呆了。”弟弟还要解释,但阿姨皱起眉头,把手一挥,说:“快去,我还有正事要办呢。”弟弟说不出话来,似乎自己再迟疑就是耽误她的时间了。矮胖子在一边很兴奋,他拉着弟弟返回住处,在路上,他龇牙咧嘴地对弟弟说:“兄弟,你要走运了。”弟弟心情复杂,所有的一切都显得过于离奇,就算她是爸爸的同事,她也没有必要对自己如此热情啊,只是昨天浮水相逢,她竟然今天早上就找到这里,而且还要带自己走,她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呢?弟弟百思不得其解,只是觉得眼前的人和事确实太离谱了。

弟弟把东西简单收拾一下,没两分钟便回到大门口。阿姨紧着催弟弟上车,但弟弟刚要出大门,那个看门的老头便冲了出来,死活不让弟弟走,任凭弟弟怎么解释也没有用。最后弟弟愤怒地对他说:“难道我卖给你们了吗?”那老头也不回答,只是抓住弟弟的袖子不放,弟弟使劲儿一甩胳膊,挣脱出来,但没容他出大门,从厂子里面窜出来四五个彪形大汉。在招工司机的率领下恶狠狠地向弟弟扑来。那司机抓住弟弟的衣领,咬着牙说:“你小子要去哪儿啊?”弟弟拼命地挣扎,说:“你放开我。”那个人却抓的更紧了。矮胖子在一边吓的说不出话来,里面的工友得到消息纷纷赶来。阿姨一直没有说话,她先是把这个院子打量一番,然后对着司机冷笑。司机被阿姨瞅的发毛,他松开揪着弟弟的手,向阿姨挑衅地问:“你傻乐什么?”阿姨把电话装到口袋里,慢条斯理地说:“要不要我给派出所或者工商局打个电话,请他们来解决解决纠纷?”司机穷横道:“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管,但你要想把他领走就必须先把路费交上,我们不能白白地把他给你拉过来。”阿姨不动声色,她掏出电话,一字一顿地说:“好,我现在就给派出所打电话,你等着!”司机两眼冒火,他穷凶极恶地想冲上来。正在这时,王厂长从里面跑来,问明经过后他匆忙打圆场道:“嗨,不就芝麻大点事嘛!还至于找派出所?人你领走吧,就当我们送你个人情。”阿姨脸上露出笑容,她招呼弟弟上车,然后漫不经心地对王厂长说:“你是这里管事的吧,你也该好好治理治理你的厂子了,别老把我们工地上的钢筋当废铁收,我看这十里八村的小偷都是靠你这个厂子养活着呢!”王厂长被说的面色通红,嘴里说不出来,当阿姨要进车时,他突然醒过味儿来,目瞪口呆地看着阿姨,问:“你就是孟唯华?”阿姨点点头,没有说话,钻进汽车,对驾驶员说:“回家。”驾驶员一踩油门,小轿车尾部扬起一路灰尘,飞也似的跑掉了。

王厂长看着小车消失在土路中,回头对围观的工人说:“都去休息吧,晚上还要干活,注意身体。”说完,转身离开。工人们面面相觑,一脸狐疑。






我搬到了网吧,老板和老板娘则搬回了自己的家。

那时,我对上网没有任何兴趣,看着那些如醉如痴的网虫都会感到莫名其妙。我的一个习惯动作就是伏在吧台上,睁大眼睛发呆。虽然生活在校园里,但我却觉得这种日子和我原来所期待的大学生活是那样的遥远。我的大学是一个失落的季节,完全不像我曾经想象的那样五彩纷呈。每个人的大学生活都是不同的,而我的注定要弥漫着灰色。我希望自己忙碌起来,最好是忙碌着忘记一切。充实或者不充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能让我忘掉一切。我必须坚持下去,我固执地相信只要我读完大学,只要我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我就实现了妈妈与弟弟的夙愿,就能在最大程度上将他们从贫苦与艰辛中解救出来。我每天都这样鼓励自己,虽然有时我也觉得这是自欺欺人,但我早已无选择。我真的希望时间快点过去,希望我能用自己的肩膀担负起生活的重任,但同时我又怕妈妈在时光的流逝中渐渐衰老,害怕弟弟在这种困苦的生活中消耗掉他本应如诗如歌的青春。

我伏在桌子上,经常会泪流满面而毫无知觉。

每天早起,我都要把网吧打扫一遍,等老板来后和他交接。然后顶着寒风,踏着积雪向教学楼飞奔。一个清晨,气温只有零下二十多度,可谓是滴水成冰。我只穿了件线衣,脚下还是入秋时的旅游鞋。我跑回寝室,使劲儿搓着已被冻僵的双手,从床底下拉出箱子,找出一双妈妈亲手为我做的棉鞋。那种棉鞋在市场已经很难看到,倒是经常出现在描写抗日战争的电影中,它显得很笨拙,但穿在脚上却是那样的温暖。我手忙脚乱地蹬上它,在地上走几步,一股暖流沿着原本失去知觉的双脚传遍我的身体。我突然想起了小的时候。大年初一,妈妈领着我去拜年,穿着新棉鞋,在冰天雪地里跑呀跑,跑一路放一路鞭炮,中午回到家时口袋里装满了瓜子和糖块儿。有时妈妈会被冻的皱起眉头,而我穿着妈妈给我做的新棉衣、新棉鞋,就像躺在妈妈怀里一样,感受着妈妈的体温,头发丝间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正在我想的入神时,吴宇在外面大声叫着我的名字:“林海,快点,我们要迟到了,今天是白眉大侠的课啊。”

我一听,神经立刻绷紧,白眉大侠是我们计算机老师,也是吉大声名远扬的四大名捕之首,被他捉到可死定了。我胡乱地拿起课本,招呼着吴宇向教学楼跑去。

我前面是一个又高又榜的家伙,西装革履,头发油光锃亮。我看他有点眼熟,正巧他回头,瞅见我道:“林海,我正找你呢。今天下课后先别走,咱们学生会说点事儿。”我猛地想到他是一班班长,和我同在秘书处,是学生会里的活跃分子。于是对他点点头,他微笑着转过去,专心致志地玩弄着一只精巧的手机。

外面地冻天寒,教室里却温暖如春。在这种暖洋洋的氛围中,我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睡着睡着,我突然发现爸爸出现在我眼前。我仔细端详着他,他也在热切地注视着我,一切如旧,甚至他额头的每一个皱纹我都如此熟悉。我想扑到他身上,却又觉得步履艰难。爸爸一伸手,轻轻地将我揽入怀里,似乎我依然还是个孩子。我偎依在爸爸的怀里,感觉是那样的安全。我抬起头,看到爸爸的眼睛里含满了泪水。我突然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梦,我紧紧地搂着爸爸,生怕他高大的身躯再次从我梦幻中消失。我想到了骨瘦如柴的妈妈,想到了远在山西的弟弟,想到了稍纵即失的爸爸,想到了我们那个濒临崩溃的家。我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我多想永远地留在睡梦中啊。哪怕只是虚幻的幸福,都会让我回味一生。最终,爸爸还是消失了,似乎在他消失的瞬间我捕捉到了他对我们深深的眷恋。我趴在桌上,用力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哭声被他人听见。过了好久,我觉得口中燥热,头顶汗如雨下。我睁开眼睛一看,不知何时,吴宇把他厚厚的大衣盖在我头上。我将他的大衣甩下,艰难地睁开眼睛,连续数日熬夜,我真的要顶不住了。我用力揉着眼睛,想要自己振作起来,但是困意一波随着一波,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刚才短暂的睡眠并没有让我清醒,此时此刻反而头痛欲裂。我看了看前面,白眉大侠正在照本宣科,枯燥的讲述提不起我一点兴趣。我想再多看几眼书,但还是抵御不住困倦的袭击,伏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在推我,我固执地趴在那里不想起来。

有人叫我道:“林海,林海,起来了。”

又听吴宇插嘴道:“别叫他了,让他睡一会儿吧,他已经好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那人又说:“可是我们要开会啊。”就听他继续叫道:“林海,我们要开会了。”

我咬着牙站起身,发现教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十几个人围坐在我身边。看我一脸憔悴的样子,吴宇解释道:“早就下课了,张伟让学生会的成员和各班班长、生委留下,说是开个会。”

张伟就是上课时坐我前面的大块头儿。他看我醒了,清清嗓子道:“段老师最近出差了。现在学校组织义务献血,咱们法学院律师学院共计是一百二十个名额。分到咱们98届30个名额,每个班3个。关于献血的社会意义,我想大家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我就不说了,反正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们一定要协助段老师把这项工作做好。大家回去在班里好好动员一下。”张伟说起话来也头头是道。但周围的学生干部却听得漫不经心,没人说话。张伟停顿一下,又接着说:“另外,每个献血的同学都能得到1000元的营养补助……”他刚说到这里,同学们一片沸腾,大家都觉得这份补助还是蛮高的。张伟又补充道:“当然,主要还是靠同学们的觉悟,我们肯定不会是为了这笔钱去献血的,对吧!”大家哄堂大笑。我睁着疲倦的眼睛,一言不发。他们一口一个“血”字,却不知那个字早已把我的心刺得鲜血淋漓。妈妈为了供我读书,已经不止一次去献血了啊!

散会后,我们走到外语楼旁,吴宇对我说:“咱们去吃麻辣烫吧。”他是贵州人,对辣的东西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说着说着,他已经显出馋涎欲滴的样子。我笑笑说:“走吧。”

来到学校门口,我们发现在一棵松树下面围着一群人,刘月和孙文静也蹲在那里。吴宇蹑手蹑脚跑过去,在刘月耳边大叫一声:“喂,看什么呢?”两个女孩儿被吓了一跳,吴宇站在旁边,一脸诡笑。

刘月出其不意,抓住他的耳朵,咯咯笑道:“竟然敢吓我,不想在吉大混了?”

吴宇弯着腰乱转,连声求饶道:“哎呦,我这不是跟您老人家打招呼吗?海哥,快来救命啊。”

刘月转过头,看到我,松开手,吴宇龇牙咧嘴地揉着耳朵,都囔道:“小丫头手上的劲儿还不小啊。”

刘月穿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整个人圆圆的像一团球,她向我挥手道:“林海,快过来,我有好消息告诉你呢。”

我边走边问:“什么好消息?”

刘月跑过来,很神秘地说:“下个星期学人书店要在月坛广场组织书市,现在正招人承包摊位卖书呢,到时候我帮你一起卖吧,肯定能赚钱。”

我高兴地问:“真的吗?”

刘月得意地说:“那当然,是文学院学生会组织的,我一个老乡在那里是学生会主席,我已经让他帮我定了两个摊位了,一个给你,一个给吴宇那个老家伙。”

吴宇正在旁边听的入神,一听说已经给他留了摊位,高兴的不得了,嘿嘿地笑着说:“哈哈,跟着海哥混就是有好处啊。”我看着神采飞扬的刘月,心中充满了感激。

蹲在地上的孙文静突然对我们喊道:“喂,你们快过来啊。看看,这只金丝熊多可爱啊。”

吴宇和我对视一眼,都觉得很奇怪,我们赶紧挤了过去,朝人群里不停地张望。里面坐着一位老年妇女,满头白发,一脸皱纹,裹着件破旧的棉衣,无精打采地坐在小板凳上。她身边摆了七八个铁丝笼子,里面有各种小鸟,还有乌龟、波斯猫等等,就是没有看到熊。

孙文静站起身,指着一只小小的笼子,说:“你们看,就在那,多可爱啊。”

我定睛一看,分明是一只小老鼠。吴宇抬起头,看着孙文静,哭笑不得,结结巴巴地问道:“一只黄毛老鼠,还金丝熊?”

孙文静看着吴宇困惑的表情,也很奇怪,说:“是啊,怎么了?不可爱吗?”

吴宇认真地说:“像这种老鼠,我在田野里一天能给你抓来一百个。”

卖宠物的妇女开口了,她白了吴宇一眼,没好气地说:“什么老鼠啊,你看好了,这是金丝熊,正经的荷兰种儿。”

吴宇傻傻地问:“哦,我知道了,是不是电视上说的荷兰鼠儿啊?”

那个妇女皱着眉头,回应道:“就知道什么鼠啊鼠的,说过一万遍了,这是金丝熊。”说完,把那只小巧的笼子拉到身边,看着里面的小老鼠,像看着无价的珍宝。

孙文静问道:“阿姨,只金丝熊多少钱一只啊。”

中年妇女说:“二十。”

孙文静说:“能便宜点吗?”

中年妇女反问道:“你能给多少?”

孙文静刚要回话,刘月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道:“走了走了,买老鼠干什么,多脏啊。”孙文静还要说什么,早被刘月拉到一边。

吴宇提议道:“我们一起去吃麻辣烫吧。”刘月顿时响应道:“好啊,我正发愁吃什么呢!”说完,我们一起向前面的小饭馆走去。

四碗麻辣烫很快端上来,吴宇大口地吃着,额头上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儿。刘月羡慕地说:“看吴宇吃的多香啊,真佩服他的胃口。”吴宇抬起头,嘿嘿地笑着。我想到今天开会的内容,便说道:“今天班长和生活委员们开了个会,说义务献血的事情,我们回头要组织一下。”

刘月登时道:“献血?林海,你可不要去,太伤身体了。”

吴宇正吃的起劲儿,插嘴道:“什么义务献血啊,给钱的,1000块呢,才献200毫升,值当。”

刘月不解地看着他,问道:“血怎么能用金钱来衡量呢?”

吴宇说:“怎么不能衡量呢?如果没钱,我看就没几个人会去献血。”

一直在默默吃饭的孙文静突然说:“我知道一个人,他就是真正的义务献血。”

“谁?”吴宇对孙文静的话很敏感。

“柳东河,”看了我们一眼,继续说:“前天他刚在重庆路献了400毫升,回到学校又踢了一场足球。”

刘月呆呆地说:“他那么神啊!”

吴宇不屑地说:“柳东河,他什么事儿都能做得出来,不是说他自己还开创了一个协会吗?”

孙文静说:“是德恒学术研讨会。”

吴宇奇怪地问:“你怎么那么了解他?”

孙文静道:“我就是那个协会的。”说完,埋头继续吃饭。

我听着他们说话,眼前浮现出一个身影:高高的,壮壮的,高鼻梁,四方脸,目光深邃,不苟言笑,经常在专业课上同老师争的面红耳赤。就是他,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无论在哪里都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他就是柳东河。

我们吃过饭,一路走回学校,在二舍门前分别。我对孙文静道:“咱们下午和大家说一说献血的事,有时间再联系。”孙文静说:“好,到时我给你打电话。”我点点头,刘月看了我一眼,突然说:“林海,你应该买件羽绒服了。”我笑着说:“我不冷。”她不再说话,但我发现她在转身的刹那正盯着我脚上那双老式棉鞋。刘月的目光总是那么犀利,但让我看了又觉得是那样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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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8 03:16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回到宿舍,班里的同学正围坐一团打扑克。这么冷的天,没有课,谁也不想出去。几个人正为“河南打法”还是“山东打法”而争论不休。吴宇走过来,大叫道:“学校组织义务献血,都有谁报名?”

袁若海忙躲闪道:“妈呀,我从小就贫血,没我什么事儿。”

吴宇随即又宣布道:“每位献血者,奖赏1000大洋!”

话一出口,几个同学同时跳起来,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眼神盯着我道:“真的假的?”

我点点头。一个同学把手中的扑克狠狠地摔倒桌上,兴高采烈地叫道:“哈哈,真是吉人天相,我正发愁剩下两个月的生活费呢,林海,一定算我一个啊。”

同学们纷纷响应。全班三个名额,光男生就报了四个。吴宇给孙文静打了个电话。孙文静兴奋地说:“你告诉林海,男生如果没人献也不要着急,女生这边就有三个了。”吴宇摇摇头,对着我一脸苦笑。

我躺在吴宇床上,暗自发愁,现在连献血名额都成了香饽饽。突然,听柴一帆在隔壁叫道:“林海,电话。”我爬起来,跑回寝室。是张伟。就听他唉声叹气地说:“林海,我遇到麻烦了。”

我说:“因为献血的事儿吧。”

他奇怪问:“咦,你怎么知道的?”

我苦笑着说:“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张伟抱怨道:“义务献血还定什么名额,谁愿意献就去献呗!”

我附和道:“就是,就是!”

张伟又接着说:“这年头,谁想献血啊,给那么一点钱,还不够买一包烟。”

我也说:“是啊,是啊。”说着说着,我突然觉得不对劲儿,好像张伟的麻烦和我恰恰相反。我急忙问他道:“你是说你们班没有人去献血吗?”

张伟说:“是啊,你们班不是吗?”

嘿,我一拍大腿,叫道:“你们班的问题我给你解决了,我们班顶你们的名额。”

张伟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话,他将信将疑地问道:“真的吗?”

我答道:“那当然,你记得不要把名额给别人啊。”嘱咐完,生怕他反悔,说声再见,我赶紧将电话挂断。

坐在椅子上,我长长地出了口气,也许张伟在电话那头也感到非常奇怪吧。

后来我才知道,一班是有名的贵族班,其中大部分同学都是高干子弟。

献血那天,先开始体检,谁也没有想到我们班竟然有两名同学体检不合格。一个是杜云峰,他也来自农村,个子不高,但走路总是摇摇晃晃,经常旷课,每次去他们寝室都会发现他躺在上铺喷云吐舞,烟瘾大的很。他在体检前一天在网吧打了一整夜游戏,结果,谷草转胺酶偏高。这下把他急地团团转,他不停地央告我:“哥们,帮我和医生说说,我身体好着呢。”当我凑到大夫面前,刚一开口,那位中年妇女便不耐烦地说:“去去去,你看,想献血的人多的是,我们当然要挑最好的。”我看着她那一脸不屑的样子,觉得不可理喻而又无可奈何。另一个则是郑冰冰,开学几个月来,她的身体消瘦很多。我对她没有多少了解,但听刘月说她经常在外面做家教,往往是身兼数职,每逢周末便穿梭在长春各个社区,不知疲倦地奔波着。据说她现在不仅能养活自己,甚至还有部分富裕补贴家用。体检时她的血压很低,脉搏跳动过快,一量体重,竟然不到40公斤,她可是一米六五的个头啊!当她用乞求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大夫时,大夫皱着眉头对她说:“你不但不能献血,简直还应该输血!”说完不住地摇头。郑冰冰还要再说些什么,早被自己的同学给拉了出来。我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的姑娘,心里一阵难过,对她说道:“多注意点身体。”她点了点头,眼泪竟然流了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献血,心里怪紧张的。

献血前,柴一帆拼命地喝着白糖水,并告诉我道:“林海,你也喝一点吧,这样能稀释血液,要把损失降低到最小啊。”说完,咕咚咕咚又喝了两大杯。吴宇挖苦他道:“就该给你小子500块,抽你200毫升血得有150是白糖水。”这次他倒没有反驳,在一边嘿嘿笑了起来。

献血过后,我领了1000块钱和一包食品,掏出巧克力大吃起来。吴宇却对我说:“献了血谁还吃这东西,今天中午我要光明正大地吃一顿排骨。”我看看他,头发凌乱,脸色苍白,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在B食堂要了两份排骨,两份土豆炖牛肉,摆在餐桌上,香气诱人。我和吴宇用肉汁浇着米饭,狼吞虎咽起来。当我们打着饱嗝,走出食堂,在门口看到了一排宣传板。

那是法学院律师学院社会实践基地的宣传材料。重中之重是在吉林省靖宇县设立的扶贫助学基金。杨靖宇,著名的抗日英雄,当日寇的铁蹄肆意践踏我东北大好河山之时,杨靖宇将军组织武装,同日本帝国主义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他率领人民军在深山丛林间南征北战,让敌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闻风而丧胆。当他英勇牺牲后,残无人道的日本鬼子用刺刀剖开他的肠胃,发现里面只有少量的棉絮和草根。那些革命先烈以他们的血肉之躯造就了新中国,但他们生活、斗争、牺牲的地方却依旧贫穷而落后。以杨靖宇将军的名字命名的靖宇县至今还是国家级贫困县。那里好多革命先烈的后代还在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生活。最苦的是那些孩子们,连完成九年制义务教育都还非常困难。法学院律师学院学生会用了整整十二副宣传板刊登了120名特困生的生活简介,号召同学们与他们结对子,每学期资助他们一百元钱,帮助他们完成义务教育阶段的学业。

寒冬腊月,同学们来往于宿舍和教学楼都是步履匆匆,但好多人却流连在这里。我和吴宇认真地看着上面的内容,每个苦命的孩子都有一段让人心酸的故事。看着看着,我觉得自己如今能够漫步大学校园,即使依旧一无所有,但同那些孩子相比已然是莫大的幸福。而他们现在还在同命运做着不懈的斗争。
其中一个孩子的故事和我是如此相似,甚至比我更为凄凉:她原本有一个幸福的家,父亲搞运输,母亲做教师。噩梦总是来的很突然,父亲在一次远程运输中,客死他乡。父亲的死不但没给家里带来任何补偿,反而要支付对方巨额的赔偿金。一个幸福的家庭在瞬间彻底崩溃,妈妈在巨大的压力面前垮下了,在父亲去世半年后也永远离开了她。那一年,她只有八岁,却经历了两次生离死别。在后来的日子中,她随姥姥生活,但她十岁时,姥姥在收割庄稼时摔了交,倒在地上再也没有醒过来。她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孤儿。那时,她的眼睛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后来她被一位从未见过的远房姑姑收留了。姑姑对她很好,但姑姑家同样贫穷。这个孩子很争气,从入学那天起,年年在学校考第一。一个乡村学校的学生,一个柔弱无力的女娃娃,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吉林省三好学生的优秀称号。

她的名字叫谢婷婷。

她的故事深深打动了我,在她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漫天飞雪的季节,她也许会步履蹒跚地跋涉在上学的路上,藏在口袋里的双手早已被寒风吹的伤痕累累。地冻天寒的夜晚,她也许会凌晨就起床,用冰凉的毛巾擦一擦脸,然后继续自己艰辛的求学历程。她上课也许会偶尔走神,那一定是她在幻想着自己的未来,无论多大的压力都无法将她击倒,在脆弱的外表下面,她有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有着一颗无比坚强的心。

宣传板中间有张桌子,两个同学坐在里面负责收钱。他们没有戴手套,在北风中瑟瑟发抖。我想走过去,又觉得脚步沉重,我多么想帮帮这个可怜而又可敬的孩子啊,可是我现在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我六神无主地站在那里,内心极度矛盾,以前上学时所有的艰辛都涌上心头,特别是在购物中心楼下彻夜苦读的场景历历在目。一阵冷风吹过,松枝上落下一团积雪,正好砸在我脸上,冰凉刺骨。我似乎突然清醒了,下定决心走了过去,从怀里掏出那1000元钱,小心地在里面抽出一张,递给他们。一个同学收钱,另一个同学问我道:“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林海。”她继续问我道:“你准备资助哪个孩子呢?”我说:“谢婷婷吧。”她充满歉意地对我说:“不好意思,已经有人资助她了,你能换一个对象吗?”我想了想说:“这一百块钱就送给她吧,因为我也不知道究竟能资助她到什么时候。”小姑娘看我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把我名字记录下来。

我向宿舍走去,吴宇跟上来说:“海哥,也许以后我们有更多的机会!”

我没说话,我知道吴宇说的机会是指将来我们有钱了可以帮助更多的孩子,可如果现在我们不去做,那么宣传板上的孩子立刻就有失学的危险。我觉得心里阵阵难过,看着那些凄凉的故事,我总是把他们和我联系在一起,我不想看到他们辍学,就像我的弟弟,他的辍学对我来说是怎样一种心痛啊。无论如何他们都还只是个孩子,他们应该有一个快乐而阳光的童年,那种艰辛的生活对他们来说真的是太苦,太苦了。






很快到了周末,因为要去月坛广场卖书,我很早便起床,同老板交接完毕走出网吧。地面上布满了厚厚的冰层,午时融化的积雪在上面冲出一道道沟壑。通往前进广场的土路上是一排排简易住宅,里面闪烁着昏暗的亮光,那里住的都是做买卖的小贩。棚子外面一堆堆冻坏的水果,大清早就散发着阵阵腐烂的气味。我屏住呼吸,用手捂着耳朵,沿着光滑的路面跑会寝室。刚刚洗漱完就接到了刘月的电话。

她说:“你起来了啊,我还怕你睡过头呢!”

我说:“今天外面特冷,你不要出去了,在寝室好好休息吧。”

刘月说:“我早起来了,正准备到你楼下呢,快点出来吧,要多穿点衣服。”

我叫上吴宇走到楼下。刚出宿舍门,一股猛烈的寒风迎面扑来,其中夹杂的雪粒落在衣领里,遇到温热的肌肤,迅速融化,冰冷刺骨。我们缩着脖子,向七舍张望,就见刘月裹着火红的羽绒服,顶着呼啸的北风,向我们跑来。

我们会合后,径直向月坛走去。那里已经搭好了摊位,细细的竹竿被铁丝捆在一起,笔直的一长排。我是五号,他是六号。刘月看着摊位,我和吴宇进萃文楼取书。我们选择了一些英语辅导教材和文学类作品,在光滑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地把书运过去。准备就绪后已经八点多了。

这次书市的组织者学人书店在长春范围内的高校做了大量的宣传,因此许多外校的同学也都慕名赶来。整个月坛广场热闹非凡,加上各类图书基本上都是三到五折,所以生意异常兴隆。我们三个人护着两个摊位,绰绰有余。刘月缩成一团,把脑袋藏在羽绒服的帽子里,只露出两只又黑又亮的眼睛,盯着往来的顾客。我和吴宇一边和人们讨价还价,一边相互传递图书,而刘月则负责收款。半天过去,她的钱包明显鼓了起来。

那一天,同学们问的最多的书就是痞子蔡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本书的定价应该是十四块多,而我们的进价是五块钱左右。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个指着那本书问:“多少钱?”

吴宇不动声色地说:“十五。”

瘦高个一看定价,差点没把鼻子气歪了,愤怒地说:“你当我是傻子啊?”

吴宇陪着笑脸道:“就这一本贵,要不你看看别的?”瘦高个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走了。

我困惑地看着他,问道:“兄弟,你脑袋没毛病吧?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吴宇诡秘地说:“海哥,你没学过营销学,等一会儿你就看好吧。”

问此书的人的确很多,但都被吴宇的漫天要价吓跑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娃娃脸,他也问:“《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多少钱?”

吴宇头都没抬,回答道:“十五。”

娃娃脸诚恳地询问道:“我买三本,按照定价卖给我成吗?”

吴宇故做玄虚地说:“就按我说的价格,你要再不买,书可就全卖光啦。”

娃娃脸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开了。我看他的背影,又看看吴宇,叹了口气。

吴宇嘿嘿笑道:“海哥,放心,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乖乖地回来。”

看着他信心百倍的架势,我还真有点相信他了。果然,没一会儿,娃娃脸小跑着赶过来,对我们说:“给我来五本。”说完,打开钱包,从里面掏出一百元钱。

我看着他接过书美滋滋地走开了,而吴宇站在旁边洋洋自得,心里说不出的疑惑。吴宇则举起一本书,使劲儿地挥舞着,同时大声宣布道:“《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十五一本,欢迎选购,数量有限,售完为止。”说来也怪,随着他的呼声,四面八方的人群向我们涌来,将我们狭小的摊位挤了个水泄不通,无数只攥着钱的手伸向我们,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吴宇麻利地撕开摊位下面的纸包,厚厚一摞带着印刷芳香的图书被他搬了上来。我们三人紧着忙活,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竟然卖出了整整一百本。

我充满疑问地问吴宇:“这是什么书啊?怎么会这么火暴?简直不可思议。”吴宇解释道:“这是当今最红火的网络小说,早上我们搬书时,我发现全部书市一共才一百五十本,我递给你一包,自己拿了一包。当我在回去拿时,剩余的那一包已经被人拿走了。为什么我不肯便宜卖?是因为奇货可居啊!当那五十本卖光后,咱们这一百本就显得弥足珍贵了。你想想,如果是你,你是愿意多花一块钱在这里买,还是愿意在这么冷的天去城里的书店买呢?”

吴宇说着,掩饰不住眉头的喜悦,手舞足蹈地说:“今天我们发财了,算一算,一本净赚十块,一百本就是一千块啊。海哥,整整一千块啊!”

我看着他,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刘月站在一边快乐地数着手中的钱,无比兴奋。以刘月的生长环境,即使是十倍于此的金钱也不会让她如此心动。只是这些钱,是我们用辛勤的汗水挣来的,在这样一个滴水成冰的日子里,在别人都躲在寝室睡大觉的周末,我们冒着凛冽的寒风,通过我们自己的劳动彰显了我们的价值。对于我和吴宇而言,钱便是钱本身,而对于刘月,钱最主要是她能力的一种体现。或者,在里面有些许对我的关心吧,当我正注视着她时,她也抬起头看我,在与我的目光对视的一刹那,她脸颊腾起一片红云,头迅速垂了下去。也许,我早就应该把刘月当成我最好的朋友,在和我交往的过程中,她关切的眼神无所不在地笼罩着我。只是她的目光过于犀利,让我看了不由自主地想回避。也许每个人都想走向前台,但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因为贫困而成为万人瞩目的焦点。和我吴宇一样,想过上那种最为普通的生活,我们也想有自己的生活空间,那种过度的关心反而更会让我们不敢接近。也许,我更应该去了解刘月,毕竟她是一心想对我好的人。

时至中午,我们劝她先去食堂吃饭。她却瞪大眼睛说:“我才不吃呢,我要等你们晚上请我吃饭!”

吴宇一边整理书籍一边笑着说:“好啊,好啊,晚上我们请你吃火锅,这么冷的天涮上二斤羊肉,再爽不过了。”

刘月兴奋地说:“一言为定,一言为定哦!”

午饭过后,书市里的人更多了,简直就是接踵磨肩啊。只是天空灰蒙蒙的,冷风变的逾加猛烈了。我的手露在外面,被冻的青一块紫一块,甚至在触摸书本的时候已然失去了知觉。就在书市如火如荼的之际,天空阴的更沉了。擦着地面扑来的北风席卷着积雪疯狂地向人们展开进攻。摊位上的图书被吹的页面散开,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一阵狂风袭来,那些扎的不够牢固的摊位轰然倒塌,上面的图书散落在雪地里。风越刮越大,摊位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来。我们的摊位也在狂风中猛烈地摇摆,我和吴宇拼命地扶住那些支撑的竹竿。上面的书开始散落到地上,在这场混乱的局面中一些人开始去拾地上的图书,再后来,伴着漫天飞舞的大雪,甚至有人开始同卖书者去生抢散落在地上的书籍。我们的摊位也难逃厄运,看着一本本掉在地上的图书被人捡走,看着那些人飞快地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我们心急如焚。可是我和吴宇却腾不出手来,因为我们知道,万一我们的摊位倒塌,那么上面所有的图书都会散落地面,那种损失真的太可怕了。

刘月像个孩子似的急的团团转,最后,她弯下腰,在杂乱的人群中去拾拣失落的图书。她摘下手套,与那些又高又壮的男生一起争抢。她被挤倒在地,衣服上粘满了积雪和泥污。她用一种几乎哭腔的语气向人们企求着:“书是我们的,把它们给我们吧。”可是,没有人去理会她,任凭她赤裸的双手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我焦急地对她喊道:“刘月,不要再拣了,不要再拣了。”她爬起来,站在雪地里,无奈地看着我,眼泪流了出来,在脸颊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像经历了一场噩梦。人群终于散尽,但脚下的积雪已经有十多公分。地面上一片狼籍,凌乱的图书散落一地,上面印着一个个硕大的脚印。我茫然地看着周围,书刊上掉下的纸页孤零零地在空中飞舞。一个瘦弱的女孩儿扑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辛苦了一天,不但没有赚到钱,还要包赔书店的损失,怎么偏偏赶上这么倒霉的天气啊。我手上的劲头儿一松,书摊随之倒地。吴宇匆忙把书拣起来,同其他承包摊位的同学一起把书向萃文楼运去。

我看着刘月,说不出的感觉。她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雪花落在她的脸上,融化于她的眼泪中。她呆呆地看着我,突然从口袋里拿出钱包,踉跄扑过来要递给我。我急忙握住她的手,上面冻出了一个个通红的肿块儿。我在地上抓起新鲜的雪花,用力地在她手上搓着搓着。她温顺地站在那里,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不曾想此时此刻我自己也已泪流满面。我转过身,想抹掉尚未流出的泪水,却意外地发现身边站着一个曾让我无比熟悉的身影,她不是吴宇,而是冬云!
我来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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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好像发生在梦幻中,而且是一个睡的沉沉的梦。在最不可思议的时刻最不可能出现的人却偏偏出现了,冬云站在那里,似乎已经注视我很久了。也许当她迈进吉林大学校门的那一瞬间就被月坛混乱的场面所吸引,或者,她很早就发现了我,只是不敢确定,所以选择在旁边默默地观望。当我与她对视时,她的眼神里顿时流露出兴奋的神采。

如果这是一个梦,那么我自己也已然沉浸在睡梦中。冬云一动不动地站在雪地里,睁大眼睛,缤纷的雪片落在她的皮衣上,更显得她风姿绰约,恬静幽雅。我跑过来,高兴地不知说什么好。她始终对着我微笑,拔下一只耳机,塞进我的耳朵,传来的是刘德华的一首经典老歌《来生缘》,那雄浑的男低音夹杂着淡淡的忧伤,在我的耳边久久地回荡。

一首老歌也许会打开我们尘封已久的记忆,我忘记了眼前皑皑的白雪,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青山碧水的乡村。自习课上,冬云缠着我给她唱刘德华的新歌《来生缘》。我真的不会,但又不愿让她失望,于是承诺道:“三天内学会唱给你听。”回到家里,我天天收听电台的点歌节目,直到第三天晚上,在我的祈祷之下,收录机里终于传来了我期盼已久的声音。我赶紧把它录下来,家里那最原始的单卡收录机磁头已经磨的千疮百孔,放出来的声音如同绞了带子一样。一个晚上,我都在练习。弟弟从被窝里探出头,问我道:“大哥,那是什么歌啊,吱呀吱呀的,难听死了。”我关上录音机,跑过来对弟弟说:“我给你唱首歌吧。”弟弟一骨碌坐起来,兴奋地鼓掌道:“好啊,好啊。”我清了清喉咙,收敛笑容,开始演唱,特别是刻意地模仿了刘德华的颤音。没想到弟弟竟然听的入了迷。他傻乎乎地看着我,连声说:“好听,好听,再唱一遍。”我问道:“真的好听吗?”弟弟睁大眼睛说:“是啊,是啊,还想再听呢。”我呵呵笑着,爬上炕,把弟弟的脑袋塞进被窝里,说道:“听什么听,快去睡觉。”弟弟还要挣扎,但被我使劲儿按住,他反抗了一会儿,最终乖乖地睡着了。第二天下午放学,我和冬云来到了校园前面的高地。那有一片果园,果树刚刚长成,上面挂着稀疏的果子。我和冬云坐在草地上,她眯着眼睛,把头垂在膝盖上,像一只庸懒的小老鼠。我背对着她,轻轻地唱着那首歌……一曲完毕,没想到冬云和弟弟一样兴奋不已,她扭过头来,对我说:“再唱一遍。”我一遍一遍地唱着,她一遍一遍地听着,直到天空渐渐暗了下来。我们走下高地,各自回家。

如果说这也是浪漫,那么浪漫的日子简直可以说是信手拈来。同冬云在一起,总会让我觉得轻松而温馨,那种快乐的感觉来自内心世界,不需要任何的修饰与雕琢。就像此时我站在冬云旁边,忘记了漫天飞舞的大雪,也忘记了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我们相对无言,但都从对方的目光里读出了那份关切的眼神。
我激动地问:“你怎么会来到长春?”

冬云说:“给你打了一千个电话,却没收到你一个回音,于是想来看看你在忙些什么。”

我愕然,原来以前那些电话真的是冬云打来的。我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冬云淡然道:“如果你想找一个人,走遍天涯海角也会找到他。”

我无语,在冬云的口气里我感到了深深的责备。

刘月注视我们良久,吴宇收拾完书也跑了过来,满头大汗,他催我们道:“海哥,到楼里吧,小心把两位女士冻坏了。”

我如梦方醒,招呼她们走进萃文楼。吴宇问冬云道:“你是哪个院的,好像没见过你啊。”

冬云摘下耳机说:“我不是吉大的,我是北师大的。”

吴宇又问:“东北师大吗?”

冬云微笑着说:“北京师大。”

吴宇听了,很吃惊,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注视着我,刘月也是相同的表情。

我忙解释道:“这是冬云,我最好的朋友,她在北师大读书,今天来学校看我,我原来都不知道。”

刘月走上来和冬云打招呼,我向冬云也做着同样的介绍。外面的雪越来越大,我们被困在楼里,肚子饿的呱呱叫。最后,吴宇实在忍不住了,他提议道:“我们出去吃饭吧。”

我问:“去哪里呢?”

吴宇说:“去学校外面的皓玉火锅店吧,我都要被冻僵了。”

我看了看两位女士,想征求一下她们的意见。冬云开口说:“我们去天都吧。”

吴宇愣了一下,天都大酒店位于吉林大学正门,是当时校园旁边唯一的一家高档酒店。如果不是冬云提出来,恐怕我和吴宇想都不敢去想。我犹豫一下,说:“是不是远了点?”

冬云说:“我就在那里住。”

刘月在一旁插嘴道:“那就去天都吧,正好把冬云送回住处。”

我们鼓足勇气,从温暖的教学楼冲进了鹅毛大雪中。北风呼啸,我们相互扶携着向天都走去。那个时候,萃文楼后面还很荒凉,覆盖上厚厚的雪层后反而显得异常壮观。也只有在东北才有那样奇美的景象,正如主席所书“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脚下“咯吱咯吱”作响,眼前雪花飞舞,时不时地会落到我们嘴里。我们艰难地跋涉着,简直是在挑战自己身体的极限。不太遥远的路程,我们却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进了酒店的大门,方觉得温暖如春。头顶上的雪花迅速融化,把头发弄的湿漉漉的。我们相视而笑,大家都狼狈已极。

吴宇嚷嚷着吃火锅,我们围坐一团,转眼间就消灭了四斤羊肉。吴宇狼吞虎咽,如风卷残云,而两个小姑娘却显得胃口不佳,冬云大概是不习惯火锅的口味吧,而刘月明显是忧心忡忡。我们当时都疏忽了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刘月的手刚刚在雪地里冻伤,如今在火锅旁一烘烤,伤势迅速恶化。吃到最后,她甚至连筷子都握不住了,不知是热,还是痛,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淌下来,脸色异常难看。

我紧张地问:“怎么了?”

刘月痛苦地说:“我的手好疼。”

我抓过她的手一看,原来鼓起的地方都已变的暗红,让人看了触目惊心。我忙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给她戴上手套,然后对冬云说:“你和吴宇先坐一会儿,我带刘月去医院,很快就回来。”

冬云站起身,关切地问:“严重吗?你先送刘月去医院吧。我现在吃好了,在楼上等你们,我的房间是1203。”说完,对着我们微微一笑,显得优雅而高傲。

吴宇紧吃两口,也站起来,对我说:“海哥,你留下陪冬云,我带刘月去医院。”

我看了看刘月,她的眼圈突然红了,一向男孩儿化的刘月今天竟然变的如此脆弱。

我嘱咐冬云好好休息,然后同吴宇、刘月重返那个冰雪世界。外面的雪已经盖过了脚背,走没一会儿,鞋子里一片冰凉。一向繁华的前进大街如今空空荡荡的,车辆稀少。我们走到学校正门时,刘月突然说:“吴宇,外面太冷了,你先回学校吧!”吴宇站在雪地里不知所措,他看了看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去吧。”我们就此分别。

我对刘月说:“我们等一辆出租车吧。”

刘月固执地说:“不,我要走着去。”

我拦住她道:“太冷了,你的手会冻坏的。”

刘月不再说话,挣扎着往前走,雪花落在她脸上,显得那样冷酷。走着走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前进医院已经模糊可见。突然,刘月停住脚步,她直勾勾地盯着我,身体在狂风暴雪中不停地摇摆。我机械地走近她,她猛地伏在我的肩头,放声大哭。在这样一个空旷的广场上,她的哭声随着寒风飘出很远。我没有一点准备,只好站在那里,任凭她哭泣。她的头剧烈地颤动,泪水打湿了我的肩头。暴风雪更加猛烈了,原本依稀可见的建筑物都被湮没在漫天飞雪中。渐渐地,我已经忘记了寒冷的滋味,整个身体慢慢地失去了知觉。我急忙把刘月扶起来,她的身体冰凉,声音有些沙哑,脸颊上的泪珠变成了冰花。我不顾一切地推着她往前走,沿着大概的方位奔往前进医院。

刘月似乎神智不清了,她断断续续地问:“林海,你喜欢冬云吗?”

我迈着蹒跚的脚步,大片大片的雪花打的我睁不开眼睛。我明白了好多,似乎就在今天,我的情感世界突然明朗起来,我已经是一个大人了,在某些事情上必须像个大人似的思考问题。我回答道:“你、吴宇、冬云都是我的好朋友。”
刘月的身体突然变的灼热,她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她抽泣着说:“她肯定是你的女朋友,你在聚会的游戏中说了谎。”我心乱如麻,安慰她道:“我没有欺骗你,而且永远也不会欺骗你。”刘月的身体软软的,在我万般焦急之际,突然发现前进医院就在我们面前



进了医院,我把刘月推进急诊室。两位大夫经过紧张的忙碌后均陷入了沉思。我小心地问:“她手上的伤势严重吗?”一个大夫瞪了我一眼道:“什么手上的伤,整个人现在都有危险。”我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问:“啊?那该怎么办?”大夫道:“两个人吵架了吧?你看你把她气的,现在这些小青年真是靠不住了,这么冷的天,你吵架也要挑个好日子吧。”听着大夫的数落,我真是有口难言。大夫又说:“这么冷的天,就不要让她回去了,住院吧。”我点点头,摸一下刘月的额头,炽热如火。我刚要去办理住院手续,刘月突然睁开眼睛,抓住我的手说:“林海,我不想在这儿住。”看着她难受的样子,我一阵难过,今天她遭受的所有苦难都是因为我啊。我拿下她的手说:“你先住下,等天气好了我送你回寝室。”她无力地点点头。

前进医院的条件比较简陋,但病房里同外面相比已然是天堂。医生给刘月开了几副药,在她手上也涂了药膏。她躺在床上,满脸倦容,却盯着我看个不停。我对她说:“先睡一会儿吧。”她却突然问我道:“你想去找冬云吗?”我沉默了,没想到这个女孩子的心是如此的敏感。刘月生气地说:“你去吧,反正我病成什么样子都不会有人管。”我看着她,觉得心痛不已,我轻轻地说:“我怎么会不管你呢,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的。”刘月听了,突然哭出声来。想她那样衣食无忧的孩子何时曾遭受过今天这样的遭遇啊。我轻声地安慰她,她止住悲声道:“你去看看冬云吧,但要早点回来,在这里我真的会害怕的。”我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劝她好好休息。也许她疲惫已极,倒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迎着漫天的大雪向回走去。我再次走进酒店时,全身没有一丝力气。我挣扎着坐上电梯,直接到了十二楼,来到1203房间,轻轻地敲打房门。敲了许久,里面没有一点动静。这时,一个漂亮的服务员走了过来,问道:“先生,请问您贵姓?”我回答道:“我姓林。”服务员微笑着说:“您要找的房客已经退房,不过她留了一封信给您。”说完,递给我一页精美的信封。我接过这封信,感觉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在睡梦中。打开这封信,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冬云那隽秀的笔迹,字不多,但我看了是那样的熟悉。她在里面说:“林海,也许我今天来的很突然,但我真的是特别想见到你。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也不见你的回音,我真的不想失去你这个童年的伙伴。这次来长春,我就是在追逐着一个在我头脑中形成已久的梦想,一个也许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梦想。看到你一切都好我就知足了。以你顽强的生命力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你的明天会更好。本想在长春停留几天,但没想到初来乍到就赶上一场大雪,东北的冬天寒气逼人。恕我不辞而别,你应该有更多的时间照顾刘月。希望寒假在迁安能见到你,一同回顾共同走过的岁月,到那时,如果我叫你一声大哥,请千万不要感到意外!一直关注着你的人:冬云。”

读完这封信,我感到万般失落。我问服务员道:“她什么时候走的?”服务员道:“她刚走你就来了,前后就差两三分钟吧。”我一拍脑袋,痛恨自己在这里浪费这么多时间。我跑到楼梯旁,心急如焚,实在等不及电梯上来,沿着楼梯飞奔下去。我拼命地跑着,不知摔倒多少次,手被磕的鲜血淋漓,但我依旧狂奔不已。我想找到冬云,因为我还有好多好多话要和她说呢啊。我像疯子一样冲出酒店,在白茫茫的世界中苦苦地追寻着冬云的身影。大雪掩盖了她离去的足迹,我痛苦万状的奔跑着,突然,我发现前面停着一辆出租车,在门口站立的正是冬云!我开口大叫道:“等等我——”但我话音刚刚出口,车门“砰”的一声紧紧关上。我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但轻巧的捷达灵活地窜了出去。我蹲在雪地上,眼泪掉了出来,但我不甘放弃,我在街道旁不停地奔跑,希望能看到出租车,但一摸口袋,却身无分文,所有的钱都在刘月的钱包里。我彻底绝望了,站在厚厚的雪地里,充满悲情的仰天长啸。我没有目的地叫喊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进医院走去。没走几步,却发现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刘月!,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这里。她面色绯红,气喘吁吁,所有的事情都堆积在一起,我几乎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我多么希望吴宇能在我身边,不需要帮我做什么,只要缓解一下我孤独的感觉也好啊。

我扶住刘月,她一下子瘫软在我的身上。碰巧的是这时来了一辆出租车,我把刘月搀到车里,指示司机向前进医院驶去。我们刚进医院,医生闻讯跑来,声色厉疾地吼道:“你们把医院当旅馆了,想来就来,想跑就跑?”刘月默不作声,眼睛里含着泪水。我愤怒地回应道:“你们连个病人都照看不好,还有脸说谁啊?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们没完。”医生见我怒气冲冲的样子,不再言语,将刘月送进病房,开始给她打点滴。

刘月沉沉睡去,她烧的厉害。我帮她盖好被子,她头发凌乱,脸色通红,嘴唇翕动,不知在说着什么。我无意间抬起头,已经晚上七点整。再有一个小时,长春驶往北京的T60列车就要开车了。我站起身,想去火车站,但又放心不下眼前的病人。我焦躁地在病房前踱步。医生看了,跑过来说:“小伙子,你不要着急,你女朋友的病情不算严重,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我盯着她问道:“你确定吗?”她肯定地点点头。

我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我跑出医院,站在前进大街上,等了许久才过来一辆出租车。我跳上去,直奔火车站。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出租车花了三倍于平常的时间才赶到车站。我买完站台票,冲进去,只有五分钟火车就要开动了。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在里面找着,可我又能找到什么呢?天色昏暗,大雪纷飞,三五步外就已模糊一片。我绝望地走着,车门已经关闭了,鸣笛声响起,火车缓慢地开动。我注视着火车驶出我的视野,消失在洁白的世界中。我情绪低落到了极点,走出车站,顶着风雪走回前进医院。在这样一个天气里,两条腿比汽车的四个轮胎也慢不了多少。晚上十一点钟,我回到医院,刘月依然在昏睡中



此时的冬云正坐在急驰的列车上,她一夜无眠,进入大学后的种种场景再次浮现在她面前。

幸运的人总是很幸运,冬云的大学简直就是一帆风顺。就说军训吧,别的同学都苦不堪言,惟独冬云显得精力充沛。最初教官想选个班长,把班里所有的男同学都拉出来,依次喊口号,竟然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最后,一个文弱的小姑娘站出来,说:“我试试吧。”好多男生都掩面想笑,不成想她居然喊的有板有眼,让教官都刮目相看。他们谁又知道这个小姑娘在绿色军营中整整生活了十二年。她早就习惯了那里的一切,严明的纪律,顽强的作风,甚至当教官踢男生的屁股她都觉得习以为常,因为她爸爸就经常那样对待新兵。眼前的橄榄绿唤起了她对童年的回忆,她快乐地投入到这种带有军营气息的生活中去了。无论是站军姿还是走正步,她练起来一丝不苟,完成的总是那么优秀。开始的时候,有的同学以为她喜欢出风头,慢慢地,大家发现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发自肺腑的,都开始向她投来赞赏的目光。或许,她真的继承了爸爸某些军人的特质,在打实靶时,好多同学全部脱靶,当部分同学为自己打中一两枪而沾沾自喜时,冬云连打五枪,枪枪中靶,一时间在校园里传为美谈。后来在班委的选举中冬云理所当然的被选为团支书。当我们到了一个新的环境,总比在旧的环境下更容易改变角色。在不经意间,冬云开始了一种崭新的生活。她眼前的世界开阔起来,不仅是从一个小县城到了大都市,更主要的是她开始走向前台,在班里组织各项活动,以前所未有的激情投入到集体生活中来。

她一直是很快乐的,直到有一天她在乒乓球场上遇到了那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儿。

她并不是他的对手,但她却深深地打动了他。他其貌不扬,但很有才华。两个人曾在辩论赛场上针锋相对,但彼此事后都被对方的才华所征服。慢慢的,彼此熟悉了,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但也正是因为无话不谈,两个人的交往直接面临着考验。

一个深秋的季节,在校园的一片小树林中,他很认真地对冬云说:“我喜欢你,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表达的如此露骨,一点也不含蓄,一点也不浪漫,甚至有点咄咄逼人。冬云的回答同样干脆:“我也很欣赏你,但从来没想过永远和你在一起。”他不依不饶地说:“你现在就可以想一想。”冬云反问道:“你希望这样吗?”他固执地点点头。冬云毫不退让地说:“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并不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他的脸色变的苍白,但依旧很绅士地和冬云挥手告别,快步消失在茂密的丛林中。

他消失了,消失的那么干脆,让冬云都觉得有些许的失落。

直到有一天,他独自一人在外面喝多了酒,在路边吐的死去活来,却一直默默地念着冬云的名字。冬云正好在路边经过,发现他是那样的狼狈,想扶他回学校。谁知他一见冬云立即清醒起来,他苦苦地哀求冬云忘掉他酒后的丑态。冬云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含着眼泪答应了,同时被他真挚的感情深深打动。

冬云心里在想着一个人,那个人早已深入她的骨髓,融入到她的生命。但她对他的感情是那样的复杂,亲情、友情、爱情,说不清楚,或者是兼而有之。也许是彼此太熟悉了,交往成了一种惯性,除了自己的父母,她只愿由他来照顾自己的一生。无论他有多么的清贫,在她的脑海中,他都像初中时的他那样阳光。她始终认为他是最优秀的,唯一让她困惑的是他对她的感情。眼前的他同记忆中的他经常同时浮现在她眼前,似乎在一夜之间,这种情感上的重大抉择就摆在了面前。毫无疑问,记忆中的他的地位是其他人无法动摇的。

她给记忆中的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却没有一个回音,这让她极度失落。在一个漫天飞雪的季节,眼前的他让她一次又一次的感动,她甚至抵御不住他一轮又一轮的攻击,她开始相信他同样能带给她幸福。当一个深夜,北京下起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他在她面前落泪了。他用一种企求的口吻说:“我真的很无奈,我不想表现的如此懦弱,但我现在真的无法把握自己的幸福,它完全掌控在你手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事风格,而冬云最受不得这种真情告白。她完全动摇了,最终,她决定去一次长春,然后回来做出最终抉择。

而从长春归来,冬云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去之前,她曾发誓要做出最终抉择,但回来后,她只是泪流满面。她无法拒绝眼前这个执着的男孩儿,但又无法摆脱那个记忆深处那个伴她多年的影子。那场大雪由北京下到了长春,带给她的同是冰凉刺骨的感觉。她有意地回避眼前这个男孩儿,但他每天都固执地守侯在自习室旁。一个夜晚,她坦然地告诉他:“你是一个非常有责任心的男孩儿,忘掉我吧,你会遇到一个比我更适合你的女孩儿。”他却充满幽怨地说:“没有比你更适合我的人。”冬云难过地说:“可是我的心中却在想着一个人。”他听了,非常沮丧,转而变的异常愤怒,拼命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冬云上前拦他的一刹那被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冬云使劲儿地挣扎,他却死死地抱住不放,直到冬云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他的肩头。他轻轻地在她耳边道:“相信我,我会用一生的时间去给你创造幸福,我也会用一生的时间等你忘掉过去,单单记住我自己。”冬云听了,潸然泪下




元旦那一天,班里同学彻夜狂欢。清晨,当我们走出酒店时,外面风大雪急,我们奔跑着回到学校。刚走进二楼,就听到我们寝室电话“铃铃”做响。柴一帆打开门,扑了过去,拿起话筒,却很失望地对我说:“林海,找你的。”

我的心一颤,真的有一种感觉在提醒我,一定是冬云。我抓住话筒,急切地问:“是冬云吗?”

果然,就是那个让我一生无法释怀的声音,此时此刻却显得万般疲惫。冬云说:“林海,我已经找了你一整夜了。”

我说:“元旦,我们班联欢了。”

冬云沉默不语。我问道:“你们那里没有节目吗?”

冬云说:“圣诞的时候大家聚了一次,现在都忙着考试呢。你们元旦还联欢,让我想起了以前上学时的新年联欢晚会。”

我急忙说:“就是啊,同以前的一样。”

冬云再度沉默,突然又说:“物是人非,岁月无情。”

我无语,今天的冬云似乎满腹心事。沉默中,时光慢慢地流淌,冬云道:“林海,昨天晚上玩的开心吗?刘月现在还好吗?”

我说:“挺热闹的。”我没有提刘月,她在医院躺了三天,此时身体早已恢复正常。

冬云又说:“昨天晚上,我在酒吧听了一夜的歌,刘德华的《来生缘》,我发现你唱的比他唱的还要好听,他老是走调,颤音也不如你把握的好。”

我听了,想哭,又想笑,不知为什么,这个电话让我觉得如此心痛。我说:“人家是原唱,怎么会存在走调问题,走调的是我才对啊。”

冬云说:“在东北,你要注意身体,无论什么时候,身体都是最重要的啊。”

我说:“你也是。”

冬云话题一中,在我毫无准备地情况下说:“林海,我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的表情一下凝固了,纵然这种结果在我的脑海中无数次地浮现,但当它真的转变为现实时,我还是觉得无法接受。我不敢说话,因为我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源源不断地掉下来。我沉默着,沉默着,想让自己波澜起伏的内心世界能变的略微平和些。渐渐地,我的手开始颤抖,以至于后来带动着我的心都在颤抖。

冬云开口了,她说:“以后我就叫你大哥吧,那样我就永远不会失去你。”
眼泪终于还是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我捂住话筒,不想让冬云听到我的抽泣声。我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缓缓地说:“我不想做你的大哥,我就是林海。”

突然,冬云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哭的是那样伤心。她什么都不说,伴随着她的哭声,我泪流满面。最后,她止住悲声,重归于坚强道:“大哥,我从来没有让自己向现在这样脆弱过,从今天起,我会重新变的坚强。”此时,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了解冬云,刚才她的泪水把以前所有的回忆都压在了心底,也许,从挂上电话的那一刹那间,我就注定要永远地失去了冬云。想一想,我们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我再度泪如雨下。理不清我自己的情感,但我注定要失去这段缘分。我努力让自己变的坚强些,说:“你永远都幸福,是我最大的心愿,祝你一生平安!”

我一直提醒自己要坚强的生活,而如今我发现自己在情感世界里是如此的懦弱。许多问题并不是我弄不明白,而是我根本就没有勇气去把它弄明白。冬云已然不是一个具体的形象,她已经融合了我太多的梦想,我一直在努力,一直在拼搏,一直在追寻我儿时的梦想,可是,我却始终没有勇气去面对现实的生活。我渴望长大,却奢望在情感的世界永远停留在童年。我不要长大,冬云也不要长大,我多么希望她永远躲在我身后,就像我的小妹妹,但永远都不要把这声“哥哥”叫出口啊。我始终高昂着头,在我最困难的时刻我一如既往地保持着自己做人的尊严,但在冬云面前,我原来是如此的自卑,我甚至从未想过能否长久地和她生活在一起,直到她心有所属时我才感到心痛不已。没有什么障碍,最大的障碍来自我的心头。也许当我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我已经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在我毕业之后,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我重拾起童年的自信,开始热情百倍地投入到工作中来。但在当时,在我大一那段困难的日子里,我是那样的迷茫,每天都在为吃饭而忧虑,每天都在为家人而担心,我惊恐万状地活着,根本看不到明天的希望。也许惠岩叔叔在我家的那句话深深地伤害了我的自尊,正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时至今日,我真正失去了冬云,我才感到莫大的悔恨,我才真正明白冬云在我心中是多么的与众不同。我什么都不能说了,只能送上发自内心的祝福,她会有她的生活,而她的生活注定是要五彩斑斓,而我,只是她生命中的匆匆过客。

永远无法忘记1999年1月1日,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我永远地失去了冬云,永远地失去了那段弥足珍贵的缘分!



放下冬云的电话,我失魂落魄地爬上床,拉过被子蒙头大睡。从清晨睡到黄昏,一觉无梦。最终,吴宇捏着我的鼻子将我憋醒。

我翻个身,瞧着床边的吴宇,他也是一脸的惺忪。我问:“几点了?”

他说:“五点了,快去吃晚饭吧。”

我飞快地爬起来,掀掉被子,浑身寒意,瞧瞧窗外,夜色朦胧。我和吴宇跑到D食堂,大部分同学都已就餐完毕,二楼显得空空荡荡。我急着去网吧接班,三下五除二将四两米饭吞下肚,却发现吴宇在旁边细嚼慢咽,毫不着急。我催着他,他嘴里应着,手上依旧是不紧不慢。我不耐烦地等着他,他突然对我说:“海哥,你是不是和冬云分手了?”

他一语击中我的心事,我故作平静道:“没有牵过手又何谈分手?”

吴宇放下勺子,盯着我说:“你瞒不过我的眼睛。”

我不想就此事作出过多解释,只是说:“她现在有男朋友了。”

吴宇默默地注视着我,我刚刚缓和下来的情绪又要波动起来。我站起身,对吴宇说:“快吃,我要忙着赚钱去呢。”他听了,端起碗一顿狼吞虎咽,吃罢,抹抹嘴道:“走吧。”

走出食堂,外面寒意正浓。我们在路口分开时,吴宇用一种异样的眼神凝视着我,问道:“海哥,你真的不喜欢冬云吗?”他的话太突然,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此时,我的心已变的非常敏感,最离谱的念头也开始在我的脑海浮现:莫不成吴宇对冬云产生了好感?纵然我对冬云的情感不是爱情,那么我也无法容忍我周围的朋友带走我心中最重要的人。想到这里,我慌不择言,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冬云?”

吴宇站在雪地里,脸冻的通红,但二目炯炯有神,他说:“既然喜欢,就不要轻言放弃。错过一个机会,就会断送我们一生的幸福,记住,这是感情。”

寒风凛冽,吴宇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在剜我的心。但他并没有放过我的意思,继续讲道:“而且你也没有对刘月负责,如果你并不是发自肺腑地喜欢她,那你又怎么能带给她一生的幸福?”我觉得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吴宇毫不容情,他咄咄逼人道:“冬云是我见过的最有气质的女生,一言一行都显得端庄典雅。”我实在听不下去了,痛苦地对吴宇说:“既然你已发现我遍体鳞伤,又何必在往伤口上撒盐呢?”吴宇不在言语,我转身离开他,垂头向校门口走去,吴宇在后面突然大声叫道:“海哥,你应该重新树立起自信。我们虽然贫穷,但我们有同他人一样的感情。”我回头望去,他站在路灯下,昏暗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色调带有淡淡的忧伤。他的叫声引得行人纷纷瞩目,他却毫不退缩地将目光迎上去。我突然觉得,他刚才的话是说给我听,更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第二天,我从网吧回学校,在路过门口小花园时突然发现了吴宇。他裹着那件羊皮大衣,全神贯注地蹲在雪地里,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我在他身边经过,他似乎并没有发现我,我想要和他说句话,却又想起昨天傍晚他对我讲的一通大道理,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

我悄悄地向宿舍走去,已经离开了老远,就听后面一声欢呼:“抓到了,我终于抓到了……”我回头一看,吴宇手舞足蹈地向我跑来,到我身边时早已气喘吁吁。我不解地看着他,这个“睡神”今天怎么会起这么早呢?他在我面前跺着脚上的雪花,嘴唇都被冻紫了,却掩饰不住一脸的兴奋。他右手藏在背后,后面传来“吱吱”的叫声。

我问他道:“抓到什么东西了?”

他笑着说:“你猜。”

我摇头道:“看你那神秘的样子,莫不成挖到宝藏了?”

他得意地说:“比宝藏还贵重呢。”

我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啊?”

吴宇把手从背后抽出来,炫耀地说:“看,无价之宝。”

我仔细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哪里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分明就是一只再寻常不过的小老鼠。那个可怜的家伙整个身体都被吴宇攥在手里,只有尖尖的脑袋露在外面,两只又黑又亮的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吴宇,吴宇依旧是一副故作神秘的样子。我忍不住问道:“它怎么会是无价之宝?”吴宇嘿嘿笑道:“两天之后就见分晓。”说完,拉着我向宿舍跑去。

谁也不会想到,吴宇竟然把这只老鼠装在鞋盒里送到了女生寝室。

中午的时候,他给孙文静打了个电话,一本正经地说:“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送你一份礼物。”孙文静当时就责备他道:“你家并不富裕,买什么礼物啊?”吴宇则说:“放心,我没花钱,买的东西多俗啊,完全是我的劳动所得。”孙文静听了,顿时来了兴趣,急问道:“那是什么啊?”吴宇说:“我现在就给你们送到楼下,保证你见了爱不释手。”说完,放下电话跑到七舍,发现孙文静与刘月早已等在楼下。

吴宇把大鞋盒子往孙文静手里一推,里面的小老鼠站立不稳,开始在里面四处乱窜,发出哗哗的声响。刘月当时就要掀开盖子,被吴宇一把拦住,他美滋滋地说:“此物只可远观,不可近玩啊。”刘月白了他一眼,嗔怪道:“什么宝贝东西,把你精心成那个样子?”孙文静把盒子抱在怀里,笑着对吴宇说:“那我就拿到楼上去看。”吴宇在背后紧着嘱咐道:“盒子只能开一条缝,一定要记得啊。”说完,飞快地跑回寝室,坐在电话旁等回音。

一直到下午上课依旧是音讯全无。吴宇自己开始发毛了,他跑到教室,里面人挤的满满当当,却没有看见一个本班的女生。直到上课铃响起,老师都已讲上课,门外才脚步声响起,班里那些女生一窝蜂地涌进来,气的老师皱起了眉头。

下课后,吴宇跑到女生旁边,却发现所有的人都对他板着脸,他顿时觉得万分沮丧,刚要和刘月说话,没想到刘月气呼呼地把头扭向一边,完全是一副置之不理的态度。吴宇恼羞成怒,责问道:“你们这都是怎么了?”没想到所有的女生都站起身,像有人指挥一样,冷若冰霜地在他身边走过。孙文静的眼圈红红的,似乎刚刚掉过眼泪,她说:“你自己做了什么,好好想想吧。”看着她难过的样子,吴宇的心都要碎了,不过他也奇怪,究竟女生寝室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孙文静满怀喜悦之情把鞋盒抱上寝室,刘月立刻把所有的女生都集合到一起,大家都想看看生委到底送给支书一件礼物。当刘月猛地掀开盖子,呈现在大家眼前的竟然是一只灰色的老鼠。这个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只老鼠在黑暗中被困许久,现在终于重见光明。它先是眨眨眼睛,把所有的人都扫视一圈。在它的注视之下,女生们齐声尖叫,伴随着叫声,小老鼠纵身一跃,跳出盒子,开始在女生寝室自由奔跑。众女生吓的四处逃窜,小老鼠愈加神勇,在每个寝室都光顾一番。也许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它最后一头扎进了刘月的皮靴里,左冲右撞,怎么也跑不出来。几个胆大的女生回过神,相互鼓励着,找来各种工具,对着刘月的靴子一阵猛打。最终这只可怜的老鼠惨死在众人的乱棍之下,那双贵达五百多元的靴子也成了它的殉葬品,同它一起被丢进了垃圾道。

一场闹剧下来,女生都精疲力竭, 但还要强打精神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凡是被老鼠碰过的东西都经过反复的清洗。伴着水房哗哗的流水声,吴宇在女生中的好印象一下子被冲刷的干干净净。

有人说恋爱中的女生智商为零,而吴宇尚未恋爱却已经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傻瓜。那件事让他后悔了整整三年,直到大学毕业他也没有再次被班上的女生真正接受。

我得知这件事后,对着吴宇一阵狂吼,我愤怒地指责他道:“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吴宇一声不吭,看的出来,他心乱如麻,这种结果完全不是他想要的,在众人的指责面前他彻底乱了方寸。他蹲在地上,茫然地说:“真的,我只是觉得好玩,孙文静不是喜欢金丝兄吗?”直到这时,我才如梦方醒,或许在孙文静留连于那只小宠物身边时,吴宇便自作聪明地想好了要送她的生日礼物。

一时间,我真是哭笑不得,我问吴宇:“难道你不知道你捉的老鼠与孙文静喜欢的金丝熊有什么区别吗?”

吴宇反问道:“能有什么区别呢?都是老鼠,我倒是觉得我捉来的更有一种活力与野性。”

我不知道如何去答复他,吴宇见我不说话,反而理直气壮起来,他说:“我就不明白,不就是一只老鼠吗?反正都已经被她们打死了。要知道,天刚亮我就到小花园去等,在雪地里守侯了两个小时,人都冻僵了才捉到它。不喜欢也就算了,但也没必要弄的如此苦大仇深吧?”说着说着,吴宇的火气反而涌了上来。

我对他说:“你知道那只老鼠给女生带来多大的惊恐吗?”

吴宇不以为然地说:“不就是一只老鼠吗?有什么好怕的?我以前的女同学没有一个怕老鼠的,有的人还敢捉蛇呢!”

我看他死不认错的样子,很生气,道:“你以前的同学和孙文静他们一样吗?孙文静她们哪一个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惊吓啊?”

吴宇当即回应道:“难道你也认为她们之间有什么不同吗?孙文静她们就比我原来的同学更金贵?”我说不出话来,他这番话在我听来无异于胡搅蛮缠。吴宇则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黄昏,我正要去吃饭,吴宇跑过来,对我说:“今天晚上我请客,去皓玉吃火锅。”

我说:“不成,我还要去网吧值班呢。”

吴宇用一种不容质疑地口吻说:“你请假吧,我有事要同你说。”

我看了看他,似乎半天的时间他就憔悴了很多,整个人无精打采的。我点点头,问他道:“还有谁?”

吴宇说:“大师、袁若海。”

说话间,他们已经站在我们寝室门口,我们径直向皓玉火锅店走去。路过网吧,我走进去。老板娘正忙着收钱,抬头看见我,高兴地说:“小林子,今天来这么早啊,你叔叔正在烧菜,有你最爱吃的排骨。”我充满歉意地说:“今天我有点事……”老板娘爽快地答应道:“那就让你叔叔在这儿睡一晚上吧,省得他在家呼噜震天,害的我一会儿安生觉都睡不成。”我感激地谢过老板娘,连声说:“不用不用,我尽量早点赶回来。”然后走出网吧,没几步就到了火锅店。

火锅与炒菜相比,经济又实惠,而且也有氛围,特别是在寒冷的冬天,几个人围坐一团,吃上一顿火锅,简直是最惬意不过的事情了。但今天气氛有些压抑,做东的吴宇显得忧心忡忡。

他坐到椅子上,先要了十个口杯。大师与袁若海对视一眼,忙说:“我们以吃为主,不要喝那么多酒吧。”吴宇红着眼睛说:“今天谁不喝谁不给我面子。”说完,打开一个口杯,一饮而尽。我们三个看的目瞪口呆,尚未等我们回过神来,他又打开一杯,同样是一饮而尽。我慌忙抱住他,他在我的怀里使劲儿挣扎,大声叫喊着:“林海,放开我,我要喝个痛快。”但这种挣扎是短暂的,没多久,酒劲儿涌上他头部,他面色紫红,语无伦次,连声叫着孙文静的名字。

此时,火锅里的水刚刚开始沸腾,我们三人还没有来得及吃一口青菜。吴宇瘫软在我的身上,不停地叫嚷着。慢慢的,我听清楚了,原来是他在下午又给孙文静买了件生日礼物,但无论他怎么给她打电话,她都坚决不同意与他见面。酒精在吴宇的身体里肆虐,他的目光近乎于呆滞,一切行为都源于本能。突然,他窜起来,挣扎着要往外面跑。我扶住他,他站在门口,迎着刺骨的寒风,不断地呕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他什么都没有吃啊。最后,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是流了出来。

大师与袁若海也已经饥肠漉漉了吧,可是看着自己的兄弟如此痛苦,纵然满桌的佳肴我们又怎能咽的下口呢?我对大师道:“你们把吴宇扶进去,我去找孙文静。”

走在光滑的路面上,迎着零星的雪花,周围陈旧的店铺灯光昏暗,散发着落魄都市特有的气息。我面无表情地前进着,吴宇那痛苦的样子深深地刺激着我,没有想到一向乐观豁达的他在感情面前是如此的脆弱。一直在网吧值班,使我日渐脱离了这个集体,同学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我几乎是一无所知。在一个如诗如画的年龄段,我的这些同学们犯再大的错误我觉得都应该是可以原谅的,毕竟他们刚刚开始长大,刚刚开始掌握自己的生活。只是我有些责怪吴宇,我们刚刚走出那个群山环绕的乡村,为什么不能沉下心来适应一下眼前的生活,为什么不能稍稍体味一下轻松的感觉呢,何必过早地将自己送进情感的牢笼呢?我一路胡思乱想,可是又有谁能控制的了自己的思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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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8 03:17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我回到寝室,给孙文静打了一个电话,没有人接,这么晚了,女生都去上自习了吧。我给刘月打了个传呼。前不久她刚刚花八百多买了一部BP机,汉显的,这在当时可是一件稀罕物。我第一次呼她,她很快回电话。

她兴奋地问我道:“林海,有什么事情吗?”

我问她道:“你知道孙文静在哪里吗?”

刘月想了想说:“应该是去自习了吧,不过不知道在哪间教室。”

我说:“那我去教学楼找找她。”

刘月说:“我同你一起去吧。”

我说:“不用了,外面太冷。”

刘月说:“没关系,我马上去找你。”说完,也不等我回答便挂了电话。

我们在教学楼里一间教室一间教室的找,没有发现孙文静的影子,想想吴宇那痛苦的样子,我真是惆怅不已。刘月想想说:“我们去食堂看看吧。”我们又急匆匆地奔向食堂,从A食堂找到D食堂,依然没有见到孙文静。我站在楼梯口,干着急没办法。刘月突然说:“她今天生日,被吴宇折腾一通,会不会去找她哥哥了?”

我忙问:“她哪个哥哥?”

刘月说:“就是柳东河。”

我不再说话,刘月无意间发现前面桌上铺的桌布,她惊喜地对我叫道:“看,那是孙文静的。”她拉着我跑过去。我问她:“你确定吗?”刘月毫不迟疑地说:“我们一起上街扯的,样式、颜色在吉大绝无重样!”她信手拿起一本书,翻开扉页,上面果然写着“孙文静”三个字。

我们坐下来,刘月突然问我道:“你认识柳东河吗?”

我说:“认识,但并不熟悉。”

刘月说:“但他挺希望认识你的,他不只一次对我们说,法学院律师学院八个班只有你是凭自己实力当上班长的。”

我笑了笑说:“班长算得了什么呢,让你做支书你还不做呢,不过,我真应该认识认识他。”

刘月又说:“柳东河挺阳光的,自己活的有滋有味。据说他爸是北大的哲学教授,那种自由奔放的性格在他身上得到了完整的体现。前两天他去校园超市买东西,结帐时有五分零头,超市收了他一毛,他要求超市找钱,超市说没有,并解释其依据的原理是四舍五入。柳东河当即反问道:那在你们这里买五百是不是要收一千呢?将收银员噎的哑口无言。柳东河随即去找他们经理,从民法中的诚实信用原则一直讲到具体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没鼻子没脸地将他训斥一通。那位经理笑眯眯地听着,等柳东河说完了,他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五分钱,塞到他手里,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了经理室。刚才还斗志昂扬的柳东河此时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没了劲头儿,他争的是个理,钱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听了,想笑,一个执着而富有朝气的形象浮现在我眼前。

正说着,楼梯处响起一阵脚步声,孙文静与柳东河相扶携着走上二楼。两个人低着头,窃窃私语,显得协调而亲密。他们一直走到我们旁边,一抬头,看到我和刘月站在他们前面,都吃了一惊。柳东河揽在孙文静腰间的手迅速抽开,孙文静白皙的脸上腾起一团红晕。

她问道:“班长,有什么事吗?”柳东河友好地向我点点头,此时,我倒不好意思再提吴宇了。刘月见我不说话,紧着催我:“找文静有什么事,你快说啊!”我鼓足勇气,说:“吴宇今天情绪不好,喝醉了,想见你。”

我话一出口,旁边的三个人都沉默了。停了一会儿,孙文静抬头说:“班长,我不想见他,你们去劝劝他吧。”刘月也插嘴道:“今天吴宇的表现简直匪夷所思,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我不好勉强她,但又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只好说:“他现在很痛苦。”

孙文静为难地解释说:“班长,我一直都把他当成小兄弟看的。”

我无语,柳东河突然说:“既然你



把他当成小弟,那么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就更应该出现在他身边,去看看他吧。”说完,看着孙文静,一脸的真诚。

果然,柳东河的话是最具说服力的。孙文静答应了,在临出门的一刹那,柳东河大方地帮孙文静围好围巾,然后轻轻地触摸一下她的脸,嘱咐道:“外面冷,不要冻着。”孙文静点点头,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而温馨,没有刻意地表现,更没有做作的言行,那是心与心完全交融后才会有的默契啊。我只作为一个旁观者,心中都涌起了一种美好的感觉。

我和孙文静走在雪地里,天已经彻底黑下来,我们两个人各有心事,一路无话。

进了皓玉的包间,吴宇鼾声如雷,大师、袁若海已经吃过饭,正焦急地等着我。孙文静站在中间,吴宇就像有感应一样突然醒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头发凌乱,整个人憔悴地像刚刚大病一场。他无声地注视着孙文静,而孙文静则冷若冰霜。我们知趣地走出来,但我永远也无法忘记吴宇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眼神里满是关怀与期待,纯洁的一尘不染,绝没有任何的世俗与杂念。自那时起,我一直这样认为:千万不要伤害一个爱你的人,只要他真心爱你,纵然他的行为再可笑,再不可理喻,甚至再粗鲁,再失态,也不要去伤害他,因为爱本身是无私的,爱你的人也是无辜的!

他们之间的谈话异常短暂。很快,孙文静推开门,走出包间,伴随着她匆匆的脚步,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一只玻璃器皿落在了地上。我看着孙文静,她面无表情,从我身边走过。我跟出来,却发现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夜晚,柳东河正一动不动地驻立在门外,雪花落在他的眉梢,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坚定与执着,他在安静地等着他的女朋友。我没有说话,此时此刻,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柳东河在转身的瞬间,突然对我说:“林海,你的大学生活应该是丰富多彩的,艰苦的生活是对你的考验,而不应成为你的负担。视野开阔一点,你会发现一个崭新的世界。”说完,转身离去。

我们三人走进包间,发现地上散落着数不尽的碎片,晶莹剔透,闪闪发光。那是吴宇要送给孙文静的礼物——在礼品店经过千挑万选甄别出来的一大块儿水晶。在绝望之际,他将它狠狠地摔在地上。此时,吴宇已经清醒了很多,他挣扎着要站起来,但脚底发飘,终归是站立不稳。我们扶上他,走回网吧。老板家里有事,我们交接完毕,他匆匆地赶回去了。大师和袁若海也要回寝室,我把吴宇扶到床上,一个人坐在吧台前发呆。

柳东河的话时时在我耳边响起,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大学生活是如此的苍白,整日为了生活而四处奔走,像一只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撞,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说贫穷只是一种考验,我又该如何去应对这种考验呢?

夜很深了,上网的人都已走光。我关上门,床上的吴宇嚷嚷着要喝水。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坐起来,慢慢地喝着。一杯水下肚,他完全清醒过来。
他问我道:“海哥,我是不是太丢人了?”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吴宇又问我道:“为什么我听过那么多浪漫的故事,就没有一件发生在我身上呢?”

我继续保持沉默。

原来,当我们退出包间,吴宇借着酒劲儿,鼓足勇气说出那三个字:“我爱你!”孙文静没有丝毫的感动,她只是说:“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很失望,我只是把你当成我的弟弟看。”她顿了一下,又说:“我已经有了男朋友。”她的声音不大,但吴宇听了,无异于晴天霹雳。他瞠目结舌地坐在那里,任凭孙文静拂袖而去。吴宇痛苦地掏出怀里的水晶,在他醉的毫无知觉时,他依旧本能地照顾着它。此时,他万分沮丧,伴随着水晶的破碎声,他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吴宇幽幽地盯着我说:“我不相信她这么快就有了男朋友。”

我说:“她确实有了。”

吴宇瞪大眼睛问:“谁?”

我说:“柳东河。”

吴宇叹了口气,头垂了下去。过了好久,他抬头说:“也许我永远失去了这个好朋友,这半年来,她带给我的帮助太多,太多了。”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有过什么故事,但我能看得出吴宇对这份友情的诊视。

吴宇又说:“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相信她就是把我当成好朋友,如果给我一个回头的机会,我再也不会那么傻傻地逼迫她了。”

我安慰他道:“不能成为男女朋友就做好朋友吧。”

吴宇半晌无语,将头伏在胳膊上,再抬头时却已泪流满面。他绝望地说:“不会了,在友谊与爱情之间错走一步,就注定我要一无所有。”我看着他,也感到阵阵难过。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远离了家乡,远离了父母,远离了自己从小熟悉的一切,从西南来到东北,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开始一种陌生的生活。如果说时间可以冲淡我们对家的思念,那么又有什么可以弥补我们空虚的情感呢?特别是像吴宇,他生性活泼开朗,但又家境贫寒,他是上进的,但又是敏感的,正是这个时候,孙文静走进了他的世界。她给他的也许只是朋友的关切,但这对一个远离家乡的游子来说则是最为重要的。也许吴宇早就明白孙文静对他的感觉,但他还是放弃不下这段情感,他罄尽全力去争取了,虽然最终依然失败,但我们又怎么能够去怪他呢?

我洗漱完毕,坐到床上,与吴宇面对面,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挂满忧伤。他随手把灯关上,房间里顿时一片黑暗。他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气,他幽幽地对我说:“海哥,我在上大学之前曾认识一个女孩儿。她老爸是我们县酿酒厂的厂长,有的是钱,但那个女孩子成绩一团糟。高中三年,她追了我整整三年,但我从来没有对她产生过一点感觉。她丑吗?一点也不丑,甚至打扮起来还很漂亮,有点像许晴,笑起来两个酒窝,给人的感觉甜甜的。但我对她就是没有感觉,直到高三毕业,我考上了大学,她再一次向我表白时我犹豫了。”

吴宇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夜很静,我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我问他道:“是因为钱吗?他答应要资助你?”

吴宇很诧异,他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凄然道:“别忘了,我们有着同样困难的家庭。”

吴宇继续道:“我自小到大,从来就没有特别注重过钱,因为我几乎从来就没有过零花钱。我很少买东西,上小学时,手上偶尔有五分钱也是家里给来买酱油的,你可不要小瞧那五分钱,当时可以打整整一瓶子酱油呢,够我们家吃半年的。记得当初学那片课文时我特别认真,大概叫什么《一个苹果》吧,讲的是战场上,战士们断了水,同志间互相关爱,剩一个苹果谁都不肯吃,最后给伤员,伤员们也是你一口、我一口分吃的。自那之后,我就把自己想象成一名生活在上甘岭的战士,想象着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苹果,只有一根冰棍,只有一块泡泡糖。我甚至很阿Q地想:不是我没钱买,而是有更需要它的人。就这样,我看到我身边的小朋友吃什么都不再眼馋,可以理直气壮地看着他们贪吃的样子而不再默默地流口水。十几年如一日,我从来没有买过一次零食,我生活的很清贫,但也很开心,甚至还觉得自己很高尚。”

黑暗中,传来吴宇苦涩的笑声。听着他的讲述,我的心都在滴血。每一个穷人都有一段催人泪下的故事,每一个穷人也都有一套应付贫穷的手段。确实,我们都曾生活在一个虚拟的空间,就像吴宇,在自己万般落魄的时候还能把自己想的那么高尚。也许我们真的很阿Q,生活在一个想象的空间里竟然也会怡然自乐。比如我自己,曾经有过多少五彩斑斓的梦想啊。当我在骄阳似火的季节里,在那一望无际的田野中艰难地劳作时,我都没有忘记编织自己的梦想。当我一无所有清贫如洗的时候,我也曾经把自己想象成一位诗人、一位作家,一位省长甚至国家元首。那是一个无比单纯的年龄,再大的事也敢去想,再大的梦也敢去做。当岁月无情地将我从梦想扯回现实,我并不觉得幼时的自己有多可笑,相反,我是那样的感谢那段岁月,正是有了那些梦想,才使我坚信我通过自己的努力一定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正是因为那坚定的信念,我才没有因为缺钱而去偷,而去抢,而是在求学的道路上风雨兼程地走了下来。我们终归会在梦中醒来,因为我们毕竟生活在一个现实的世界中。可是以前,我们今天会想着几十年后的事情,而如今,我们今天却只想着眼前的事情,多了一份世故,却少了多少催人奋进的激情啊。

夜已经很深了,外面飞舞着大雪,但是一丝风都没有,整个世界都很安静。我们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吴宇沉不住气了,他突然说:“你不想听听我同那个女孩儿的故事吗?”

我淡淡地说:“一定是你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拒绝了她,对吗?”

吴宇非常吃惊,他腾地跳起身,凑过来,问:“你怎么知道的?”转而,

他又茫然道:“也许我的故事都太俗套,让人一眼就看到了底!”

我说:“不是,它不俗,甚至还能打动人,因为它就是一个穷孩子感情的真实写照。你和我都是如此。”吴宇不再说话,但我感觉到他在认真地听。我继续说:“影响你最大的就是书,在那个文化匮乏的童年,书是我们最好的伙伴儿。读书让我们看到了希望,同时也带给我们无限的梦想。在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少年阶段,我们的心中已然在开始向往浪漫。我们没有经历过爱情,但对纯洁而美好的爱情有着无限的向往。你之所以拒绝了那个女孩儿,因为她根本不曾在你的梦想中出现,你之所以要考虑她,是迫于生活的压力,还有你对你***爱,你看着她在你面前终日操劳而心痛不已,希望通过那个女孩儿缓解一下你妈妈背上的重负……”

我还要继续说,但吴宇拼命地打断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确定他早已泪流满面。他声音哽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他竟然放声大哭,哭的是那样的伤心。他抽泣着说:“妈妈在家里累死累活供我读书,可是你看我在学校都做了些什么啊?”

我轻声安慰着他,因为我相信他并没有犯下什么不可原谅的错误。

许久之后,他终于平静下来,他突然问我道:“海哥,你怎么那么神啊?我什么都没说,可是你什么都知道。”

我说:“相同的境遇,相同的经历,如果只是前提不同,那我很轻松就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吴宇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其实,你也并不喜欢刘月,对吗?”

我愕然不语。吴宇继续说:“以你的性格,以你的机敏,你绝对不会错过属于你的幸福。”我的心跳逐渐加速,吴宇的步步紧逼让我不得不去考虑那些原想暂时放放的事情。吴宇用力地抓住我的胳膊,大声说:“海哥,去找你的冬云吧,毕竟你们从小青梅竹马啊。”

我的大脑在猛烈地翻腾着,所有的感情交织在一起,残忍地刺激着我的每一根神经。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涨满血的面孔终于冷静下来,我轻轻地说:“冬云已经走出了我的世界,她已经开始了她的生活,我还有什么权利再去干扰她呢?”

吴宇急切地问:“那刘月呢?”

我不再说话,但我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她给了我最宝贵的帮助,仅此一点,她的名字就足以让我铭记一生。如果我不想欺骗自己,那么我就必须在情感上有所选择,刘月是喜欢我的,那种喜欢没有任何的掩饰,是那样的直接,又像玉一样的纯洁。如果可能,我真的想像对待小妹妹那样关爱她一生。她借钱给我,在冰天雪地中帮我卖书,现实生活中我的每一个表情都会使她的情绪起伏波动。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进一步走近她,她在冬云到来时的表现让我认识到她的情感是那样的脆弱。我喜欢她的真诚与执着,但那仅仅是喜欢而已,决不会有再多一点点的感觉。我终归会离开她,但我永远都不想伤害她。

那一夜,我们倾心畅谈,天已大亮我们尚未合眼,最后,我们达成共识:这种乏味的大学生活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们必须振奋起来,开始一种崭新的生活。雄心归雄心,但现实归现实,直到现在我们两个人依然都是不折不扣的穷光蛋,想改变该从什么地方改变呢?

吴宇咬着牙对我说:“海哥,你敢和我冒一次险吗?”

我盯着他问:“要看什么事情。”

吴宇说:“我们两个做一宗大买卖怎么样?只要我们成功了,我们就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窝囊的生活了。”

我问:“什么大买卖?”

吴宇道:“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东北我们干脆倒腾一次人参……”在我的印象中,人参似乎只存在于深山老林中,百年难得一见,包治百病且价值连城。我看着吴宇雄心勃勃的样子,苦笑道:“兄弟,无论做什么都要量力而行,就咱哥儿俩这穷困潦倒的状态,哪有本钱干这大事?你是不是喝多了没醒啊?”

吴宇并没理会我,直接问我道:“海哥,你手上有多少钱?”

我想了想说:“现在有二百,这两天马上要开工资,一共五百块钱吧。”

吴宇说:“我现在也有五百多,一千块足够了。”

我看着他,他显得充满自信,虽然吴宇一向大大咧咧,但上次卖书却让我觉得他确实有一种经商的天分。

吴宇看出我有些犹豫,继续说:“海哥,相信我,保证没错。前几天我一个大四的师哥刚买的人参,小木匣装的,很精致,但一盒才七八块钱。我们拿回家怎么也能卖上他三五十吧,这可是人参啊。”

我问他:“你确定那是人参而不是萝卜吗?”

吴宇笑道:“在你眼里人参是不是特神圣?现在人参的种植早就产业化了,你想,都是几十亩乃至上百亩的种,我看它和萝卜白菜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还是迟疑地说:“但我总觉得赚钱哪有这么容易啊。”

吴宇又说:“这就看我们是不是抓住机会了啊。如果专门来东北倒腾人参,少了不值得,多了又要考虑运输、交税,各种麻烦就跟着来了。哪像我们两个,反正都是要回家,只要我们辛苦点,运回家转手一卖,好几倍的利啊。弄好了,我们下学期的生活费、大二的学费就全出来了!”吴宇说着,眼睛里闪着希翼的亮光。

不知是吴宇的话太具鼓动性,还是我赚钱的欲望过于强烈,我竟然被他说的砰然心动。这时,门一开,老板走了进来。他吸着冷气,哆嗦着说:“这场雪真是没完没了,城里的主要街道都堵死了。”

我同老板寒暄几句,准备回学校。老板突然对我说:“小林子,我把这个的月工资给你。”说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三百元钱。

我有点意外,问:“后天才是发工资的日子吧?”

老板关切地盯着我说:“你看你身上的衣服,那么单薄,能在东北过冬吗?把钱给你,赶快去买件羽绒服!一定要注意身体,万一冻坏了,年青时可能没什么感觉,等你长大了、老了,那些毛病就都找上你了。”

我听了,心里暖烘烘的,伸手去接钱,老板却把手缩回去,竟然又掏出一百,说:“其实,每个网吧的收银员都会出错,关键是网吧往来的人多,太乱。但你在这两个月几乎就没出过什么差错,不仅是你脑子好,更主要的是你对这份工作上心。这一百元钱算是我们对你的奖励吧。”

我默默地接过钱,说不出的感激之情。在哪里都会有好心人,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他们给我的每一份帮助都会让我铭记一生。我谢过老板,同吴宇回到寝室。

元旦过后,我们的课程都已结束,随之而来的是紧张的期末考试。由高中步入大学,绷紧的神经一旦松弛就很难再度紧张起来。大部分同学都有逃课的经历吧,即使身在课堂恐怕更多的因素也是为了应付点名,注意力一点也不集中,一到考试,突击复习再所难免。

我们回到吴宇寝室,里面已经空无一人,都跑到教学楼上自习去了。

吴宇打开自己的柜子,埋头翻腾,从里面找出五百元钱。他对我说:“海哥,咱们说干就干,买人参去。”

我说:“外面雪这么大,怎么去?刚才老板不是说主要的街道都堵了吗?”

吴宇说:“公交车不会停的,后天就要考试,明天肯定没有时间,就今天吧,外面的风雪就当作是对我们的考验吧。”

我点点头,想想要凭自己的行动赚钱,我简直是热血沸腾。回到寝室,我找出储存的那二百元钱,却发现柴一帆正躺在床上看书。我刚要离开,柴一帆问我道:“林海,去上自习吗?”

我回答道:“和吴宇去买人参。”

柴一帆一听来了精神,坐起来道:“帮我带几盒回来吧。”

吴宇正好在我们寝室门口,插嘴道:“帮你带行,先把钱给我们。”

柴一帆听了,感觉有些意外,但很快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元钱,交给我道:“哥们,受累了,帮我带个七八盒就成。”

我收起钱,同吴宇向楼外走去,我对吴宇道:“你先和人家要钱干吗?等我们回来再和他算帐嘛。”

吴宇说:“我们本钱本来就不多,能多拿点货就多拿点货,再说,他自己怎么不去买啊?大冷天使唤傻小子呢!”

我劝他道:“我们这不顺路嘛。”

吴宇说:“你就是太实在了,反正我看柴一帆那人不怎么样。”

说着说着,我们走到门口。地面上结了一层冰,走上去要倍加谨慎。我推开门,使劲儿拉开门帘,一团狂风席卷着大雪扑面而来。打的我几乎睁不开眼睛,外面枝条摆动,大雪飞扬,天气比我们刚从网吧回来时更加恶劣了。仅仅是打开楼门,我的身体迅速涌起一股寒流,没几分钟,整个人都要被冻僵了。

吴宇穿着羊皮大衣,并没有我对寒冷的强烈感受,他在我后面一推,我扑进了冰天雪地的世界。似乎在瞬间,我的额头便失去了知觉,双手插在口袋里依旧痛入骨髓。我机械地迈着脚步,在没脚脖的雪面上走着。在这样的天气里,羽绒服绝对是必要的,我身上的毛衣根本就抵御不住寒冷的袭击,甚至我觉得自己的肉体完全暴露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北风像刀子一样切割着我的肌肤,没有地方可以躲藏,只能不断地前行。

我们从文苑二舍走到前进大街,花了一个小时,大雪纷飞,我们的脚印很快就被覆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222路公交车还很敬业,艰难地在雪地中行驶,速度与蜗牛无异。当我们上了车,瞧见司机裹着大衣,但依然瑟瑟发抖,但我们却觉得车里像天堂一样温暖。售票员着走过来,问我们到哪里。我们说去火车站。她递给我们票,嘟囔道:“这鬼天气,如果不是急着赶车,谁还会出门呢?”我同吴宇挤在一起,抖做一团,此时才发现偌大的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位乘客,同开学之初那拥挤的场面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我们到火车站时已是中午,在冰冷的车厢里摇晃两个小时,我们都已精疲力竭,饥肠漉漉。但我们没有时间吃饭,甚至连稍事休息的空隙都没有。在暴风雪中我们挣扎着上了另外一辆小公共,又走了一个小时,已经出了城区,在白茫茫的世界里不断地向前行驶,最终在吉林农业大学门口停了下来。

我们下车后,一头扎进旁边一家参茸专卖店。到了里面,我一言不发,整个人像个冰坨子似的慢慢融化。店中有两个小伙子,围着火炉悠闲地下着棋。我凑上去也想烤烤火,刚伸出胳膊,却发现手背上红肿的厉害,有些地方竟然被生生地冻破了。

吴宇指着柜台里的参问:“多少钱一盒?”

一个黑脸小伙儿抬头看了看,说:“十块。”

我瞧了瞧,吴宇指的是一种漆黑的木盒,上面绘有人参的图案,且烫着金字“长白参”。

吴宇又指了指一种大盒,外面裹着缎子,显得华贵典雅,问:“这种呢?”

那是一种大红盒,单是包装都带给人一种喜庆的感觉。我甚至觉得仅仅是这么一个做工精良的盒子也值二十元钱啊。想着想着,我居然傻傻地问:“里面有人参吗?”

黑脸小伙儿不屑地瞅我一眼,站起身,信手拿起一盒丢在我们面前。我打开一看,一只完整的人参被红线细致地固定在盒子上,连一根细小的须子都不曾少。我仔细地端详着,捧在手里,如获至宝:这就是传说中的人参啊!






吴宇的脸色苍白,他跪倒在箱子前,用颤抖的双手解开胶条,哆哆嗦嗦地抽出一盒人参。他闭上眼睛,将盒子打开,映入我眼帘的是一棵摔的七零八落的参体。在寒风中,断裂的人参同吴宇的躯体一起瑟瑟发抖,那个场面让人看了触目惊心。我的心都凉了,打开一盒,断的,再打开一盒,依旧是断的。吴宇跪在那里,呆若木鸡,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我的眼圈也红了。虽然只是短暂的一天,可是我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啊。当我们历尽千辛万苦把这些人参运过来,却在离校门口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发生了这种事情。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觉得是命运同我们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我去拉吴宇,他固执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轻声啜泣。我蹲在那里,任凭北风吹割着自己的脸庞,沉默不语,此时此刻我又能说些什么呢?突然,吴宇疯狂地吼叫起来,他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头发,不顾一切地向路旁的松树撞去。我使劲抱住他,他松开手在地上胡乱地抓弄,用冰块死命地朝自己的头上砸去。没过多久,他头发凌乱,眉骨处破裂出一道道带血的伤痕。他的眼睛通红,无神地注视着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的眼泪也流了出来,我紧紧地抱住他,他也拼命地搂住我,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哭吧,就这样纵情地哭泣吧。当我们感到万般无助的时候,哭泣也许是排遣悲痛的最好方式。呼啸的北风无情地扫过地面,雪花落在我们的脸上,两个人倒在冰天雪地里,无奈地观望着眼前这个寒冷的世界,充满了悲情与绝望。

我心乱如麻,我们的全部家当,所有的积蓄在瞬间就赔了个精光。我不敢再去打开我的箱子,只是安慰吴宇道:“不要太难过,咱们不是还有一箱子吗?”吴宇终于止住悲声,但是满脸的泥污,像个傻子似的不停对我说:“海哥,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对不起你啊!”

我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安慰他道:“别说胡话了,我们是好哥们,好兄弟!”

此时,我的手脚冰凉,我们谁也不敢再去扛那只箱子,两个人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推。箱子轧过雪层,在冰面上缓慢地滑动。我们先把一只箱子推出几十米,再回来拉另一只箱子。从重庆火锅店到学校门口,短短几百米的路程,我们足足走了半个小时。在路上也不知摔了多少交,手上连冻带磕,鲜血淋漓。没有了最初的劲头儿,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我们只是在收拾残局,只是在努力把自己的损失降低到最小。

当我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宿舍楼时已是晚上九点了。刚上二楼就听见袁若海那满嘴的广西英语,他站在宿舍门口,背单词背的正欢,看见我们后,他飞快地跑过来,问我道:“海哥,你们今天干什么去了?一天都没见到你。”
我疲惫地说:“我们去买人参了。”

“啊?”袁若海叫道:“我还没见过人参呢,快让我看看。”

我劝他道:“进宿舍再看吧。”袁若海乖乖地帮我们把箱子拉进他们宿舍,然后在门口扯着大嗓门叫道:“快来看啊,海哥买人参了。”结果没一分钟,整个二楼的学生都跑了过来。

我无心理会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装小参的箱子打开,好在这里的人参完整无损。

这时,柴一帆从门外挤了进来,笑着对我说:“林海,人参买回来了?”

我答应道:“是啊。”

柴一帆弯腰拾起一只大盒,打开一看,发现是坏的,丢在里面,再拿起一盒,发现还是坏的,再丢在里面,然后继续挑选。吴宇突然黑着脸说:“别挑了,大盒的都是坏的。”

柴一帆吓了一跳,他怀疑地看看吴宇,又看了看我。我对他说:“我们刚才不小心在外面摔了一交,大盒人参都被摔坏了。”

他遗憾地摇摇头,信手抓了几盒小的,问我道:“小盒的多少钱?”

我说:“五块。”

他听了价格,顿时神采飞扬,惊喜地说:“这么便宜啊,那我可要多拿几盒。”说完,在箱子里翻着,几乎每个盒子都打开了,精挑细选出二十盒,笑眯眯地对我说:“那我就拿走了。”

此时,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如此的招人厌烦,当我们费尽心血将这两箱子人参带回寝室,他却像个大爷似的挑三拣四,把最好的人参选走不说,还表现的那样理直气壮。

我没有说话,旁边的吴宇早就忍耐不住了,他瞪大眼睛说:“你拿走多少盒?”

柴一帆抱着人参,扭头说:“二十盒,怎么了?”

吴宇冷冷地说:“你最多只能拿十盒。”

柴一帆不乐意了,他皱着眉头说:“林海说的五块钱一盒,我给了他一百块钱,不正好二十盒吗?”

吴宇盯着他说:“那你不觉得应该给我们付点辛苦钱儿吗?”

柴一帆反击道:“好,那你说给你多少钱?”

吴宇说:“至少加一倍,十块钱一盒,少一分你也拿不走。”

柴一帆气的直哆嗦,他语无伦次地说:“算、算你狠,你就这样对待你的同学?”

旁边的同学纷纷劝说着他们,柴一帆一脸委屈的样子。我看着他是那样的难受,一想到居然和这样一个人同寝室了半年,甚至还有三年半的时间要和他继续同寝我就觉得憋气。我对他说:“拿上你的人参,走吧。”

柴一帆恨恨地抱起参,准备离开,没想到吴宇猛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柴一帆挣扎道:“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吴宇用力一甩,柴一帆差点倒在地上,紧接着,吴宇推搡着他来到我面前。他抓住我的手,对柴一帆吼道:“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看看啊,看看林海的手,你还觉得你拿这些东西是天经地义的吗?”

吴宇只是轻轻地握着我的手,但我已经觉得痛入骨髓。两只手都已经肿的不成样子,特别是左手,小拇指和无名指之间裂开一道道口子,鲜血顺着伤口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柴一帆站在那里,一声不吭,显然他并没有想到今天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最后,他抬起头,对我说:“林海,对不起。”说完,转身离开,一盒人参都没带走。

寝室的氛围变的骤然紧张,大家纷纷离去,只剩下我和吴宇两个人

吴宇垂头丧气地坐在床头,我刚要安慰他,却突然想到还要去网吧值班,顿时心急如焚。现在都几点了,我居然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忘记的干干净净。我急忙和吴宇分别,连自己的寝室都没回,直接向网吧赶去。

进了网吧,我发现老板娘正在值班,她趴在吧台上不停地打着瞌睡。

我走上前,充满歉意地叫了声:“阿姨。”

老板娘睁开眼睛,看到我,忙关切地问:“小林子,今天有事吧!”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老板娘走出来,帮我掸着衣服上的雪,关切地问:“怎么还没去买羽绒服啊?”

不知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位慈祥的中年妇女,我突然想起了妈妈,内心深处涌起了一种想要倾诉的强烈欲望。看着老板娘那关爱的眼神,我简直想哭,今天白天所遭受的所有坎坷再次浮现眼前,特别是吴宇摔倒在地,所有的人参在刹那间四分五裂的场景反复的在我脑海中回荡。当时的我是那样的脆弱,眼眶里不由自主地充满了泪水。

老板娘有点不知所措,忙问我道:“孩子,怎么了?”

她那声“孩子”刚一出口,我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嗖嗖地落个不停。我哽咽着说:“今天我和同学去买人参了。”

老板娘当然不知道发生在我和吴宇身上的事情,她追问道:“买人参怎么了?”

我说:“我们好不容易把人参从农大运回来,结果在学校门口把人参都给摔碎了。”

老板娘问我道:“你们买了多少?”

我说:“一千块钱的。”

老板娘被吓了一跳,她瞪大眼睛对我说:“你们买那么多参干什么?”

我说:“想趁着春节拿回家卖钱。”

老板娘急地直搓手,她焦急地问我们:“所有的人参都摔坏了?”

我说:“大部分都摔坏了。”

老板娘使劲儿地摇着头,略带责备地说:“你们真是孩子,脑袋一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钱哪有你们想的那么好赚啊?”

我辩解说:“我们买来的便宜,小盒的五块,大盒的八块,拿回家,一盒人参怎么也能卖三五十块钱啊。”

老板娘坐回椅子上,不停地叹着气,最后,她抬头说:“你想一想,如果你在家会花上三五十块钱买人参吃吗?”

老板娘的话很朴实,只是在劝我转换一下角色。我会吗?我不会,妈妈会吗?妈妈也不会,那么外公外婆、宋二叔宋二婶会吗?他们都不会!如果他们有三五十块钱,他们会有很多很多用途,比如,他们会去买种子,买化肥,或者给孩子交学费,如果非要用在吃上,那么我想他们会更愿意买来几斤猪肉,然后全家人围坐一团高高兴兴地吃顿团圆饭。但无论做什么,他们都不会热衷于买上一棵干枯的人参。

我正在想着,老板娘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林子,现在咱们的生活确实是越来越好了,但老百姓的日子还远没有滋润到可以花上三五十块钱来买人参吃!”

老板娘的话像一记闷棍,将我彻底击醒。一想到那完好的八十盒人参也没有了销路,我顿时手脚冰凉。

老板娘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赶紧安慰我,但我知道那只是一种安慰啊。我彻底的绝望了,大学生活完全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我一个二十岁的人竟然想养活自己都是如此的艰难。我的钱,我辛辛苦苦在网吧打工赚来的钱,竟然在一天赔的精光。我真的很想冲出去,迎着呼啸的北风嚎啕大哭!我不想变的富丽堂皇,但也不能总让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啊!来到大学后的种种挫折在无情地击打着我的自信,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连基本的生存能力都不具备,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那么我上大学又有什么用,即使我毕业了我又怎么能适应那日趋激烈的竞争?

想着想着,我顿时觉得心灰意冷。

老板回来了,他穿的严严实实,脖子上是一条显眼的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他进屋后招呼着老板娘回家。在老板娘加衣服的间隙,老板对着我指了指自己的围巾,又指了指老板娘,眼睛里放射出幸福的亮光,我知道他在示意我围巾出自老板娘灵巧的双手。老板娘加好衣服,两个人相互扶携着走进外面那个冰冷的世界,迎着暴风雪向自己温馨的小家走去。

那一晚上,有两个人包夜打游戏,吵闹声不断。我把门锁好,上床,拿起《宪法学》看了起来。我看的很认真,直到深夜。此时的我少了一份年青的张狂,多了一份对真实生活的体会。看书的目的很简单,因为很快就要考试了,我必须全部过关,每科八十元钱的补考费对我来说无异于一大笔数字。我直看到凌晨三点,眼睛困的睁不开了,倒在床上酣然入睡。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宿舍,真不知如何面对吴宇,但老板娘对我说的话我必须一字不差地告诉他。当我推开他的寝室门,发现只有吴宇一人躺在床上睡意正浓。在他的床边摆满了大盒的人参,我痛苦地打开一盒,却意外地发现里面居然装着一只完好的人参。我惊喜地把它放在一边,再打开一盒,竟然同样是一只好参,继续打开,依旧如此。我草草地数了数,至少有一半的大参都完好无损。我愕然地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因为我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每一盒大参我都仔细地检查过,全部都摔坏了,绝对是全部都碎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确信自己是在睡梦中,但又没有勇气把自己叫醒。我多么希望眼前发生的事情都是真实的啊,但梦幻终归是梦幻,我迟早要从梦幻中醒来。如果说生活中不如意十之八九,那么我们又何必自己欺骗自己呢?想到这里,我充满悲情地猛咬一口自己的手指,竟然痛入骨髓!我再度看看吴宇,他紧紧地裹着被子,睁着惺忪的睡眼,正在对着我微微发笑。



原来我回到网吧后,吴宇一头扎到床上,蒙头大睡。但那一箱子断裂的人参不停地在他眼前浮现,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让他心痛不已。在半睡半醒之间,他掀开被子,才发现已至深夜,同学们都安然入睡。他的胳膊和腿像被注射了酒精,阵阵酸痛,他挣扎着坐起来,寝室里漆黑一团。他摸索着拿起一盒人参,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外。楼道里静悄悄的,夜凉如水,吴宇一个人蹲在地上发呆。懊悔与无奈的情绪在他的大脑里久久地徘徊,但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轻易服输的角色,午夜时分,他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他压抑着兴奋的情绪,蹑手蹑脚地跑回寝室,拿起手电筒,在书桌里不停地翻腾。他在找那瓶502胶,是我们平常用来粘补运动鞋的强力胶水。找到后,他再度来到楼道,在昏暗的灯光下,用大头针沾着胶水,硬是把一棵断裂的人参粘的完好如初。他看着自己的胜利果实,兴奋不已,他将大箱子拖了出来,一盒一盒地观察着,有些参体断裂的太严重,根本没办法修补,他只好放弃,但有一线希望,他都坚持到底。几十盒人参,上百条须子,在吴宇的手下都恢复了原状。这项工作单调而乏味,吴宇一直忙到凌晨三点多,终于大功告成。他的眼前一片模糊,长时间地盯着那些细小的东西使他的眼睛处于一种暂盲的状态,他惬意地伸着懒腰,却不想隔壁门一开,柴一帆吸着冷气跑了出来,路过吴宇身边时,不经意地瞄了他一眼,正好看到他刚刚粘好的人参以及尚握在手中的胶水,柴一帆什么都没说,带着一脸的鄙夷跑向洗手间。

吴宇回到寝室,高兴地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我被他的杰作惊的目瞪口呆。

他从床上爬起来,手舞足蹈地向我讲述着经过。我听了真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吴宇炫耀地说:“怎么样,咱哥们有点手段吧?”

我想想说:“好歹这也是中草药,是要吃到肚子里的,粘上胶水,会不会太不卫生了?”

吴宇挠挠头,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只有那么一点点……”

我不再说话,如果不是吴宇把参粘好,我们又该如何去面对这么大的损失呢?

吴宇伸出手指,上面还有昨天粘上的胶水形成的凝固物,他撕下一大块儿放在嘴里,囫囵吞下,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诧异地问他:“你干什么?”

吴宇认真地说:“我看看吃了那些胶水会不会有危险。”

我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默认了他的行为。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尚。吴宇纵身跳下床,对我说:“海哥,走,我们先在学校里卖点人参。”

我们没吃早饭便背上人参,从一舍开始逐楼推销。当我们推开第一间宿舍门时,发现两个同学正在打游戏,屏幕上战火纷飞,两个人玩的聚精会神。好不容易等他们打完一局,吴宇见他们眉飞色舞,断定游戏赢了,赶忙上前道:“同学,要人参吗?正宗的长白山参。”两个小伙子相视一笑,看都没看我们,只是朝门努了努嘴。我们扭头一看,门上写四个醒目的大字“谢绝推销”。我们只好灰溜溜地退出来,但后来才发现整个楼道里几乎每个门上都有同样的标志。我们只好硬着头皮推开另一间房门,一个胖乎乎的小伙子正躺在床上看《体坛周报》,他一听是人参,立刻来了劲头儿,从床上爬起来,抓过我们的参,放在手里仔细地端详。我和吴宇交流了一下眼神,心想有戏,谁知小伙子抬头问我们道:“是不是在农大进的货?大的八块一盒我要几盒。”我们一听,碰上了行家,买的比卖的还精,只好收拾好东西,继续寻找新的顾客。

整整一个上午,我们居然连一盒人参都没有推销出去。没钱的同学自然对人参提不起兴趣,有钱的人竟然对此也不屑一顾。在五舍,一个小伙子衣着华丽,和我们说起话来也趾高气扬。他一听我们推销人参,撇撇嘴说:“都什么年代了,还吃人参?我看只有农村那些爆发户才对人参、王八这类东西感兴趣。”说完,晃着脑袋说:“不要,不要。”

我们从五舍出来,已是中午。连续数日的大雪终于告停,太阳在浓云的掩映中挤出来,白雪反射着耀眼的阳光,眼前的世界顿时明亮起来。但我们的心情变的更加沉重了。

吴宇蹲在地上,垂头丧气,过了许久,他突然对我说:“海哥,看来事情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我把昨晚老板娘对我讲的话说出来,吴宇眉头紧簇,他郑重地对我说:“这些参如果拿回家更不好卖,我们要想方设法在学校把它们处理掉。”我点点头,吴宇说:“我们去打印一些广告吧,按照成本价批发,如果等到明年开学那连黄花菜都凉了。”

我们顾不得吃饭,跑到学校门口的打印店,打印了三十张小广告,然后急匆匆地赶回学校,在翠文楼、宿舍楼、食堂、浴池、小商店等所有我们认为有张贴价值的场所一顿猛贴。忙碌完毕,来到食堂吃饭,那顿饭我们吃的很压抑,我们在静静地等,同时也在默默地祈祷:一定要有人来买啊!如果这次买卖失败,我们两个人都要血本无归。

在焦急地等待中,我们终于迎来了一个大主顾。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儿,戴一副眼镜,显得文质彬彬。他对我们说他爷爷是一名老中医,人参也许对他爷爷有用,要买就一次买上几十盒。我和吴宇听了,无比兴奋,就像身临绝境又重见希望。我们热情地给他做着介绍,任由他随意选择。这个男孩儿很大度,将四十多盒大参照单全收。他临走时对我们说:“我相信你们是因为我知道你们的寝室,如果这些参有假绝对瞒不过我爷爷的眼睛,到那时我一定会来找你们。”吴宇则拍着胸膛打保票,连声说:“绝对没问题,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我附和着,心里却忐忑不安。

看着那个人的影子消失在茫茫的人群中,吴宇和我击掌相庆。我们跑到萃文楼上自习,直到夜幕降临,然后一起去吃饭,每人吞下一大碗兰州拉面。走出B食堂,我们准备继续去上自习,在路过二舍时,吴宇对我说:“海哥,我上楼拿本书,你等我一会儿。”结果他跑上去后再也没下来,我在雪地里哆哆嗦嗦地等着他,直到双脚失去了知觉,但他还是不见踪迹。我骂着他的名字,上楼找他,结果却在他们宿舍门口却发现白天买参的小伙子正和他激烈地争吵着。



我站在外面,听了没一分钟就什么都明白了。原来小伙子把参拿回寝室不久就有人告诉他这些参都曾摔碎过,是用胶水粘好的。小伙子一听就急了,他火速把参运回来,在吴宇寝室等了整整一下午,直到我们吃过晚饭吴宇回来拿东西。开始的时候,吴宇被他骂的狗血喷头,脸忽红忽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当小伙子说要退参时,吴宇眼睛都红了,他焦急地解释说:“对不起,这事儿是我错了,但是那些小盒的人参是好的,你换成小盒的吧。”小伙子不耐烦地说:“鬼才相信你的话呢,你赶快把钱退给我。”吴宇结结巴巴地说:“我以我的人格向你保证,那些小盒参绝对都是好的。”小伙子充满讥讽地说:“你以为你还有人格吗?”吴宇被噎的哑口无言。

我站在寝室门口,看着吴宇那满脸企求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过。我走过去,将吴宇拉到一边,对小伙子说:“真是对不起,我们给你退。”说完,我从吴宇口袋里掏出那一叠钱,完好如初,丝毫未动。小伙子收起钱,直视着我们说:“送你们一句话:做学问要先学会做人。”说完,扬长而去。

吴宇呆呆地站在寝室,脸色铁青,我刚要安慰他两句,谁知他突然冲进楼道,破口大骂道:“哪个王八蛋在背后对老子捅刀子?有种出来和老子单挑!”我急忙跑出去,抓住他衣领想把他拽回寝室,但他的骂声一阵高过一阵。就在此时,我们的宿舍门“砰”的一声紧紧关上,吴宇的目标顿时明确起来,他冲上去,拼命地扣打着我们宿舍门,高声叫骂:“柴一帆,你给我滚出来。”但是门死死地关着,里面悄无声息。吴宇变的越发爆怒,他开始抬腿踹门,引得周边宿舍的同学纷纷探头观看。我气的说不出话来,一把卡住他的脖子,将他甩了个趔趄,他愕然地瞅着我,我左手揪住他的衣领,他咆哮道:“放开我……”然后使劲儿地挣扎。我实在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伸出右手照着他脸上狠狠地抽上一巴掌。他的脸颊顿时通红,鼻子淌下鲜血。他对我怒目而视,我瞪大眼睛反手又是一记耳光。吴宇像一头疯狂的野兽,从我手中挣脱后嚎叫着向我扑来,我们两个人扭做一团。他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满我的全身,我也将他揍的遍体鳞伤,所有的同学都惊呆了,谁也没有见到过如此血腥的场面,没有一个人敢上来劝我们,直到我们打的累了,两个人同时瘫软在地上。吴宇凶狠地盯着我,眼神里流露着仇恨,我抹掉嘴角的鲜血,将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我们就这样逼视着对方,直到我们的眼睛里噙满泪水,直到我们同时泪流满面,最后我们还是扑到一起,紧紧地搂着对方,放声大哭。

在这种痛哭中,带有多少对生活的无奈,又带有多少对前途的迷茫啊。

我们踉跄着走出二舍,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最后,我们在浴池旁边的小商店要了四个口杯,在B食堂买了两个苹果,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到操场。我们艰难地爬上看台,吃着苹果,喝着白酒,此时此刻,对于身心俱疲的我们,也许只有麻醉才是我们最想要的。

我们都喝多了,但这种压抑的生活又让我们时刻保持着清醒。

吴宇问我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揍柴一帆?”

我埋头喝酒,一句话也不说。

吴宇乜着眼睛继续问我:“你怎么不回答我?”

我继续喝酒。吴宇嘿嘿地笑着,他抓住我的衣领,轻蔑地对我说:“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胆小鬼,对出卖你的人连个屁都不敢放,只敢对自己的哥们凶!”

我看着他,他也盯着我,他继续挑衅地说:“你自己说你是不是个胆小鬼?”说着,使劲儿地摇晃着我的脑袋。

我甩开他的胳膊,腿上一用力,将他一脚踹到下面四五个台阶上去。他倒在雪堆里,飞快地站起身,又向我扑来,当他再度抓住我衣领,想同我继续撕打时,却发现我已泪流满面,他手上的劲儿突然松弛下来。我将他的手轻轻拿下,他坐在我身边,我含着眼泪将我在高中用刀砍人的经历讲给他听。

吴宇听的入了神,当我说到妈妈因为我一时冲动而给人下跪求情时,我早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我用袖子擦着眼泪,想坚持着讲下来,但发现自己呜咽的喉咙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显然,吴宇受到了深深的震撼,他语无伦次地安慰我,显得是那样的笨拙。

许久之后,待我的情绪平静下来,我对吴宇说:“你不要太冲动,你在楼道里叫骂只能让所有的同学认为你素质低下。再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一定是柴一帆告诉那人的?”

吴宇吭哧着说:“我粘人参的那个晚上只有他一人见到了。”

我说:“你把人参摔坏的事早就闹的满城风雨,地球人都知道了,现在你卖参的时候是好参,谁都有可能猜到是你粘的。再说,就算真的是柴一帆告的密,那他说的是不是事实?既然是事实,那么你有什么资格对他指手画脚?”

吴宇被我顶的无话可说,将头垂下,但还是不服气,他突然说:“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小人嘴脸。”

我说:“你看不惯的东西多了,你能都拿拳脚解决问题吗?”

吴宇不再吱声。

我继续说:“我高中的经历就是你的前车之鉴,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的。再说,我们都已经是成年人,应该懂得去理性地对待我们身边的人和事,即使我们现在做不到,也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太冲动。”

吴宇慢慢地听了进去,他不住地点着头。突然,他问我道:“海哥,你是怎么改掉你的脾气的?”

我被他问的愕然了,似乎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我改了吗?也许没有,否则我就不会对吴宇大打出手;也许确实是改了,纵然没有改彻底,但同以前相比已然是截然不同了。想到这里,我竟然为自己高兴起来。我想了想,对吴宇说:“也许是我体会过这种冲动带给我刻骨铭心的痛吧,或者说环境也很重要,如果还是让我生活在原来的圈子中,恐怕我一辈子也改不了,但到了一个新的环境,和新的人物接触,我感觉就像获得了新生。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在这样的条件下,也许会相对容易地改掉我们的坏毛病。”

吴宇嘿嘿笑着,说:“你啊,无论说什么都是一套一套的,放心,我也会改掉我的坏毛病的。”

我看着他也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吴宇又忧郁地对我说:“海哥,你说我们的人参该怎么办啊?”

我沉默了,最后,我咬着牙说:“是男人就要勇敢地面对一切困难。照目前的形势看,这次我们是赔定了,我们现在别无选择,只能正视现实。”

吴宇痛苦地垂下头,良久之后,他抬头看着我,道:“说的对,是男人就要敢于正视现实。就算这次失败了,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去重新开始。”他顿了一下,语气坚定地说:“不过,人参是我摔碎的,我绝不会让你承担任何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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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8 03:17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我站起身,同时将吴宇从雪地里拉起来,说:“那是我们共同的风险,本来就是要两个人承担。走,我们上自习去。”

吴宇拍拍身上的泥污,问我道:“你今天不去网吧了?”

我说:“到昨天正好两个月,我和老板说好了,接下来的日子我要准备考试,先不去了。”

走在路上,吴宇对我说:“如果我们得奖学金就好了,一等奖学金两千,几乎是我们一年的学费啊。”

我的心一颤,吴宇继续说:“而且那还名利双收呢。”

我对他说:“别做梦了,这半年我们过的糊里糊涂,别补考就不错了。”

自习室里静谧而温馨,临近考试,大家都在紧张地复习。我和吴宇坐在窗边,埋头背着笔记。也许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记得自己还是个学生,才找到了高中那种久违的氛围。我看的很认真,直到传达室的老大爷拎着钥匙,摇摇晃晃地要锁楼门,我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这里。刚回到宿舍,就见袁若海风风火火地跑过来,焦急地问吴宇:“你跑哪去了?今天生管会发车票了,没多少有座的,你快去看看啊。”

吴宇没反应过来,问:“我去看有什么用?”

袁若海说:“怎么没用?你是生委,早去就能抢到有座的票。你看你拖拖拉拉的,对班里工作太不负责了,可有点失职啊。”

吴宇这才明白过来,他把书往桌子上一丢,问:“去哪里问?”

袁若海说:“五舍308室。”

吴宇听了,急匆匆地跑出去。

我回到寝室,看见柴一帆正在吃方便面,他看到我一脸的不自然。我冲他笑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把自己的床铺好好收拾收拾,毕竟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没在这儿住了。

我刚打扫干净,吴宇兴高采烈地跑回来,他进入我们寝室,横着向我冲来,举着一个档案袋炫耀道:“哈哈,别看我去晚了,但运气还不错,咱们班有座的还真不少。”说完,一屁股坐在床上,将袋子里的车票通通倒在床上。同学们闻讯赶来,各自认领着自己的车票,这项工作轻松而简单。我拿到自己的票,是考试后第二天下午的火车,真是幸运,我有座,经过推算,还临窗呢。然而,分到T60时,难题显现了。我们班一共订了八张T60,两个北京的同学乘此车直接回家,其余六个同学都是要到北京去转车。问题是只有五张有座,另外三张是站票。大家都看着吴宇,吴宇则盯着我。我想了想说:“三个女生都给坐票,剩下的坐票给离家最远的。”同学们听我说的合理,纷纷点头附和。我看了看要坐此车同学的行程,最远的分别是吴宇和袁若海。我把车票交给他们,袁若海还推辞一番,而吴宇竟然没有丝毫的客气,直接把票接过去。我不由自主地瞄他一眼,这似乎不是我平常所认识的吴宇啊。

分票完毕,吴宇说:“明天下午考试,我们上午要去扫雪。”

他刚说完,同学们一片哗然,纷纷抱怨道:“考试这么紧张,还要去扫雪,真烦。”

吴宇说:“每个人都要去,这是我们的义务。”

同学们嘴里嘟囔着,回到各自寝室。吴宇看看我,我马上又给女生打个电话,要孙文静组织女生明天早起,八点准时在楼下集合去前进广场扫雪。

第二天清晨,我起床后挨个寝室敲门,直到八点钟男生才集合完毕。也难怪大家不想起来,窗户上结了厚厚的冰花,预示着外面是一个地冻天寒的世界。我带着同学们去学校仓库里领工具。刚刚走出宿舍楼,脑门便被冻的生疼,我们跺着脚,吐着白雾,走出五百多米,来到仓库,扛上铁锹、扫帚大家都被冻的面无表情。几分钟后,女生赶来,我们浩浩荡荡地向前进大街走去。

到了扫雪现场,我们被那狼籍的场面惊呆了。连续数日的大雪堆积在路面,一辆辆汽车飞驰而过,积雪被轧成坚硬的冰层。走在上面无比光滑,一锹下去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大家面面相觑,最终把无奈的目光投向了我。一阵寒风袭来,冰冷刺骨,我吐掉进入口中的冰渣,说:“大家还愣着干什么?快干啊,早干完早回去。”

我话音刚落,同学们纷纷扬起工具,投入到紧张的劳动中去。开始的时候,大家干的热火朝天,耳边此起彼伏的工具声不断。但这种热情没持续多久便在这冰雪覆盖的环境里慢慢降温。有的人开始磨洋工,有一锹没一锹地铲着,十几分钟都没挪地方。而我和吴宇都已汗流浃背,吴宇将羊皮大衣甩在地上,弯着腰,像小旋风一样扫过雪面,没一会儿便清理出一大片。相反柴一帆抱着柄铁锹,难得动一动,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我早已习惯了眼前的一切,无论什么时候,人与人都是不同的。我拎起吴宇的大衣,向柴一帆走去,想让他穿上,抵御一下风寒。他见我走来,满脸尴尬,忙不迭地铲着雪。我在他后面把大衣给他披上,在他回头的一刹那,我突然发现他的耳朵明显异常。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我叫他别动,瞪大眼睛仔细观察,我真的希望此时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只见他的耳廓外围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事实本就如此,我甚至能感觉到白色部分正在疯狂地扩散。

我碰了碰他的耳朵,胆战心惊地问:“有感觉吗?”

柴一帆茫然地问我:“你在碰我吗?”

我使劲儿捏了一下,焦急地问:“现在有感觉吗?”

柴一帆木然地摇摇头,我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心想完了,他的耳朵肯定被冻坏了。以前听人说过有些人在哈尔滨把鼻子冻掉了竟然毫无知觉,但那是当笑话听的。而现在,这活生生的惨剧很有可能发生在我同学身上。我的心都凉了,铁锹在我手中脱落,“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柴一帆困惑地问我道:“班长,怎么了?”

我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手足无措,想用新鲜的雪花帮他搓搓,但生怕只要轻轻一碰他的耳朵就会掉下来,那会是怎样一个恐怖的场景啊。最后,我一咬牙,拉起柴一帆飞快地往宿舍跑去。一路上,我气喘吁吁,他不停地挣扎,急切地问我怎么了,我说回去再说。等到了宿舍,他也满头大汗。进了楼,我止住脚步,坐在楼梯上喘着粗气。柴一帆被我弄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恍惚间猜到与他的耳朵有关,伸手去摸。我慌忙站起来,将他的手击落,他不解地盯着我,我拉着他向寝室走去。刚打开门,柴一帆便受不了了,冰冻的耳朵开始融化,耳廓的外围渐渐肿胀起来,鲜红如血,让人看了触目惊心。豆大的汗珠儿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最后,他开始嗷嗷乱叫,在寝室中央疼地乱蹦。这种状态持续了半个小时,扫雪的同学纷纷归来,见到他龇牙咧嘴的样子都很奇怪。当我把事情的经过对他们一说,每个人都很后怕,不由自主地去摸自己的耳朵。我用一种命令的口气说:“下次再去扫雪,一定要记得戴耳包!”柴一帆眼睛里噙着泪水,可怜巴巴地对我说:“班长,下次我们雇人去扫吧。”






弟弟上车后打量里面,显得宽松而整洁,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驾驶座上竟然坐着一个女孩儿。她梳着披肩长发,正在专注地开车。弟弟在反光镜里瞧见她的面容,眼角眉梢同阿姨颇有几份神似。




几分钟后,驶上公路,女孩儿扭头对阿姨说:“姑姑,你看那厂长,跟个土包子似的。”




阿姨闭目养神,随口道:“看他也没两钱儿。”弟弟跟着说:“他是捡破烂出身。”




女孩儿咯咯笑个不停,肩头也在微微地颤动,说:“原来是个破烂王啊。”




弟弟反问道:“破烂王有什么不好吗?”




女孩儿不再说话,阿姨附和弟弟道:“林江说的对,破烂王也没什么不好的。”




女儿嘟着嘴说:“这么快就和外人一心了,我也没说他什么不好啊。”




阿姨笑了,伸手抚摩着女孩儿的长发。




最后,他们在一片喧嚣的工地停下来。弟弟下车,看到这里热闹非凡:三辆挖掘机疯狂的吼叫着,一辆辆东风车满载着土方来来往往。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见了阿姨都热情地打着招呼,阿姨带着弟弟和那女孩儿向高地走去。那里坐落着成排的板房,整齐划一,如同一个生活小区。他们进入中间最大的房子。外面看起来简单朴素,里面布置的却非常温馨。靠边摆着两张床,里面冰箱、彩电、洗衣机等各类电器一应俱全。外面秋风萧瑟,里面温暖如春。




弟弟站在屋子中间,目不暇接。




女孩儿递给他一把椅子,说:“我去给你打水,先洗洗脸吧。”弟弟点点头。




阿姨却说:“叶子,不用了,直接让他洗个澡吧。”




弟弟讷讷地说:“这里有澡堂子吗?”




阿姨笑着说:“这荒郊野外的哪有澡堂子啊,你就在屋子里洗,我们在外面等你。”阿姨指着门口的水桶,对弟弟说:“你,跟叶子去打水。”




弟弟拎着水桶,跟上叶子。走出去十多米,见到一只巨大的水柜。弟弟在那里接了满满一桶水。阿姨打开一只大功率的电炉子,没一会儿,水热了。她找来一只大个儿木盆,笑着对弟弟说:“你自己忙活吧,洗干净点。”说完,带着叶子走出去。弟弟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洗澡了,浑身上下散发着汗臭。他脱掉衣服,泡在盆里,觉得每个毛孔都轻松而惬意。他慢慢地洗着,水凉了就再加点热水,直到皮肤被泡的泛白,才恋恋不舍地起来。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服,然后打开门。




叶子穿的单薄,在外面觉得有些凉,她跑进屋子,看着弟弟的洗澡水,哧哧直笑,狡黠地对弟弟说:“你真厉害,这点洗澡水够浇二亩菜地了。” 弟弟傻傻地看着她,不知其所以然。阿姨笑着说:“林江真憨,那个鬼丫头在笑话你的洗澡水脏呢。”弟弟的脸顿时红到耳根。叶子却毫无知觉,她看着弟弟,对阿姨说:“姑姑,你看他洗个澡,换身衣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阿姨盯着弟弟,黯然地说:“这孩子,长的和他爸爸一模一样。”提到爸爸,弟弟不再说话,房间里突然变的沉闷起来。




过了一会儿,阿姨问弟弟道:“早上还没吃饭吧?”弟弟点点头,阿姨赶忙说:“你看,我把这正事反而给忘了,吃饭要紧,走,我带你去食堂。”叶子说:“姑姑,我去上班了,有事你再呼我吧。”阿姨答应着,等叶子出门,她又特意关照道:“你开车慢着点,别老跟个假小子似的。”叶子咯咯笑着,飞也似的跑掉了。




弟弟随阿姨来到食堂,阿姨随口点了几道菜,大师傅记下后跑到操作间去了。




阿姨坐在椅子上,脸上显露出淡淡的笑容,但给弟弟的感觉还是不怒自威。弟弟偷眼打量她,她衣着得体,面色白皙,头发也梳理的整整齐齐,虽然身在如此简陋的工地,她还是显得气质不俗。




阿姨问弟弟:“你妈妈现在还好吗?”




提到妈妈,弟弟鼻子一酸,但出于礼节,他还是说了个善意的谎言,道:“我妈妈挺好的。”




阿姨似乎没有留意到弟弟的表情,她低下头,若有所思,道:“那就好,那就好。”




弟弟有点坐立不安,不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阿姨又问:“林海呢,他也上班了吗?”




说到我,弟弟顿时骄傲起来,他扬眉吐气地对阿姨说:“我大哥考上大学啦!”




阿姨听了,也兴奋起来,她问弟弟道:“是吗?什么时候考上的,在什么学校?”




弟弟说:“今年刚刚考上的,在吉林大学,是学律师的。”




阿姨连声说:“好,好,林海这孩子有志气,有志气!”




弟弟看着阿姨,脸上满是炫耀的表情。




阿姨突然问弟弟道:“那你怎么不好好上学?要向你哥哥学习才对啊。”


说到自己,弟弟高昂的头立刻垂了下来,他讷讷地说:“我学习不好。”




阿姨依旧沉浸在我考上大学的喜悦中,她说:“你爸爸生前就特好强,他的儿子也一定会争气,你和林海都是好样的。”




弟弟默默无语。




阿姨发现弟弟神态异常,忙转移话题。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慢慢的,弟弟发现眼前这位阿姨原来是如此的和蔼可亲。最后,大师傅把菜端了上来,一份水煮肉,一碗红烧肉,一盘醋溜土豆丝,一屉热气腾腾的小笼蒸包。弟弟还要谦让,阿姨笑着说:“我们早就吃过了,你吃你自己的。”弟弟不再客气,放开肚量吞吃起来。经过一夜的工作,弟弟的体能几乎被消耗殆尽,刚才洗了个热水澡,似乎所有的困意都被暂时性地抛开了。他看到眼前的美食,口水几乎要流出来。虽然在铸造厂每天都能吃到肉,但那种大锅饭的味道哪有这些小炒做的精美啊。他抄起筷子,畅快淋漓地吃着。特别是红烧肉,闷的恰倒好处,肥瘦结合,真是色香味俱全。他将肉夹到嘴里,几乎不用咀嚼,此时的喉咙也变的异常光滑,所有的食物都极为轻松地滑到了肠胃里。弟弟吃的满头大汗,没多久,桌子上的饭菜被他消灭的一干二净。阿姨有些吃惊,问弟弟要不要再加。弟弟打着饱嗝,连声说不要了。看的阿姨笑容满面,她又要了一碗鸡蛋汤。弟弟急忙摆手,阿姨却笑着说:“没关系,反正这食堂也是咱自己家开的。”弟弟喝过一碗香喷喷的鸡蛋汤,整个身体都舒畅起来。他随着阿姨走回住处,困意渐渐涌上心头。阿姨体谅地说:“你先睡会吧。”弟弟点点